又過了一星期。
陳建國把東西陸陸續續買齊了。
天青酒的特製瓶子也搞好了,他去酒廠找了張強,張強直接全安排了,錢都沒要,開玩笑,這可是酒廠改革的締造者,拿幾個破瓶子那是給我張強面子。
五糧液是讓媳婦托人從縣裡搞的,年份貨,價格比普通的貴了一截,心痛。
但真正讓他後槽牙咬碎的,是那套化妝品。
柳下那邊效率挺高,陳建國一個電話打過去,對方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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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五天,一個包裹通過郵政從山省的青港轉運過來,打開包裹,外包裝全是日文,精緻得不像話。
陳建國拆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兩套。一套給李紅梅,一套給李秀蘭。
光這兩套化妝品的錢,頂他一年工資了,加上五糧液、好煙、茶葉、禮盒包裝,還有亂七八糟的開銷。
小金庫,見底了。
不,不是見底,是負數。
他還舔著臉去找何凡借了兩千塊。
何凡倒是二話沒說就掏了,畢竟何凡現在有錢,之前酒廠的獎金就很多,家具廠這次外貿訂單獎金給的更多,只能說跟著陳建國,錢上不差事。
陳建國回到家,把東西全攤在床上清點的時候,越看越肉疼,越看越上火。
都怪自己這個好大兒。
吃罷午飯,陳建國換了身乾淨衣服,騎著自行車到了鎮政府。
院子裡冷清,快過年了,各辦公室的人能溜的都溜了,只剩幾個值班的。
陳建國推開黨政辦的門,屋裡的暖氣片燒得滾燙,窗台上擱著一盆半死不活的吊蘭。
劉納才的東西已經搬走了。
桌上乾乾淨淨,抽屜里空空蕩蕩,連個菸頭都沒留。
交接工作是月初做完的,劉納才這人辦事確實利索,該移交的文件一份不少,該說明的事項全寫在紙上,甚至連哪個抽屜最重要都標註了。
陳建國坐在椅子上,環顧了一圈這間辦公室。
黨政辦主任。
這個位置,從劉納才屁股底下挪到了他屁股底下。
說實話,到現在都有點不真實。
去年這時候他還在民政辦當小幹事,天天跟低保戶和五保戶打交道,誰能想到一年之後坐在這兒了?
不過眼下倒是清閒,劉納才走之前把年前的活兒全乾完了,而且拾掇得板板正正。
陳建國翻了翻桌上的檯曆,到過年還有幾天,這段時間基本沒什么正經事。
正好。
辦正事。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兩點十分。
耳朵豎起來,等著。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不快,偏沉,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的,鞋底蹭著地面,帶著那種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節奏。
劉立民。
陳建國沒動,等腳步聲過了自己門口,聽到隔壁辦公室的門開了,又關上。
椅子腿拖地的聲響,暖水瓶倒水的聲音,杯蓋磕碰的聲音。
他又等了五分鐘。
起身,攏了攏衣領,出門,走到書記辦公室門前。
三聲敲門。
「進。」
嗓音帶著點沙啞。
陳建國推門進去。
劉立民正坐在辦公桌後頭,面前擺著一杯剛沏的茶,熱氣往上飄,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書記。」
陳建國先喊了一聲,站在門口沒動。
劉立民從報紙上方抬起眼,老花鏡後面的目光掃過來,隨即放下報紙,摘了眼鏡。
「建國來了啊,快坐。」
手往旁邊的椅子上揮了揮,動作隨意。
陳建國走過去坐下,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這是分寸,在一把手面前,坐滿了那叫沒規矩。
「怎麼樣,納才把工作交接給你了,以後擔子就重了啊。」
劉立民端起茶杯吹了吹,語氣不咸不淡的,像在聊家常。
「書記您放心。」陳建國屁股往前挪了挪,腰板挺直。「我一定認真工作,帶著黨政辦服務好領導。」
「哈哈哈。」劉立民笑了,笑紋從眼角一路延伸到太陽穴。「建國你我很放心,你的能力我看在眼裡。」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今天過來是有什麼事?」
陳建國的腦子裡過了一遍措辭。送禮這種事,話不能說得太直白,也不能繞太多彎子。
太直白,讓領導覺得你把他當什麼人了;太含蓄,領導聽不出來,那你白跑一趟。
「書記,是有個事。」
陳建國的語速放慢了半拍。
「馬上過年了,建國感謝領導的提攜,家裡準備了點新鮮的瓜果蔬菜,不知道您晚上方便嗎?」
瓜果蔬菜。
這四個字妙就妙在——誰都知道不是真的瓜果蔬菜,但面子上過得去。
萬一隔牆有耳呢?反正我就是說的瓜果蔬菜。
劉立民手裡的茶杯停在嘴邊,沒喝。
他看著陳建國。
這一年他異軍突起,辦起事來總讓人意想不到,說話也圓滑,怎麼就之前沒發現呢?
當年他爹也只是個老實人,到他這就換了個人似的。
「建國,你不用這麼客氣。」
話還沒說完——
「書記,您對建國的好,我都知道。」陳建國趕忙接上,聲音裡帶著那種恰到好處的感激。
「一點心意,讓建國能稍稍心安一些。」
不卑不亢,但誠懇。
劉立民端著杯子,看了陳建國三秒,然後點了點頭。
「那你晚上過來吧。」他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長輩對後輩的滿意。「我家地址你應該知道吧?」
「知道知道。」
這要是不知道,那真得把黨政辦主任的牌子摘了回家種地去。
「好。」
一個字,乾脆利落。
對話結束了。
陳建國起身告辭,輕手輕腳帶上門。
走廊里冷風從窗縫裡灌進來,他搓了搓手,繼續往前走。
李紅梅的辦公室門開著,她的習慣就是,上班時間從來不關門。
陳建國在門口探了探頭。
李紅梅正低著頭翻一份文件,右手握著筆在頁邊空白處寫批註,字很小,但筆畫很重。
「領導,忙著呢?」
李紅梅的筆頓了一下,抬起頭。
看到陳建國半個身子探在門框後面的樣子,嘴角往上一揚。
「趕緊進來,在門口杵著像什麼樣子。」
陳建國嘿嘿一笑,邁腿進去,直接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這幾個月接觸下來,他跟李紅梅之間的關係微妙地發生了變化。
不是上下級的那種生硬客套,倒有點像——姐弟?但這個「姐」的背景太硬了,陳建國時刻提醒自己不能忘。
親近歸親近,分寸不能丟。
「怎麼跑我這了?」李紅梅把筆放下來,兩手交叉擱在文件上。
「嘿嘿,領導,這不馬上過年了嘛。」陳建國撓了撓後腦勺。
「我從鬼子那邊搞了一套化妝品,方便的話,我給您拿過來?」
李紅梅的眼睛亮了。
這種亮法跟劉立民完全不一樣,李紅梅這個——是真驚喜。
「喲,可以啊。」她往後一靠,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小鬼子那化妝品可不好搞,你有心了啊。」
頓了一下。
「你要給別的我不要,這化妝品我可得收。」
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笑得很爽快,一點不扭捏。
陳建國的心落了地,這禮算是送對了,女人愛美是刻在骨子裡的。
「那下班的時候我給您拿過來?」
「行。」
陳建國起身準備走。
「建國。」
李紅梅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
陳建國回頭。「啊,怎麼了領導?」
李紅梅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嘴角掛著笑意。
「趙鎮長和張鎮長那兒,你也準備好,別忘了。」
「嗯嗯,都準備了。」陳建國點了點頭,語氣自然。「我想著先到您這兒,再去他們那。」
話一出口,李紅梅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動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大了那麼一點點。
「那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