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我親手送走了陳建國

  陳建國下午兩點到的鎮政府。

  院子裡幾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幾個人零散的在院裡抽著煙。

  一切跟往常一樣。

  可陳建國的心態卻和前兩天不一樣了。

  走過走廊的時候,他路過李紅梅的辦公室,門關著,人還沒回來。

  再往前幾步,就是趙天成的門。

  那扇木門他推過無數回,閉著眼都能摸到門把手的位置,可今天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在門口站了好幾秒。

  陳默臨走前叮囑他的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雖然以後陣營不同了,但不到萬不得已,他還是你的老領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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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建國抬手,敲門。

  「請進。」

  趙天成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跟平時沒兩樣,不冷不熱的。

  陳建國推門進去。

  趙天成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支筆,桌上攤著一份文件,抬頭看見陳建國,臉上浮起一個笑。

  那笑跟以前不太一樣。

  以前趙天成看他,是上級看得起下屬的那種笑,裡頭帶著六分滿意、四分器重。

  現在這個笑——怎麼說呢,多了點東西,是什麼陳建國說不上來,但能感覺到。

  「建國來了,快坐。」

  趙天成放下筆,起身去夠窗台上的暖水瓶。

  「領導,我來我來。」陳建國趕緊上前兩步,伸手去接暖水瓶。

  趙天成沒讓。

  手按在暖水瓶上,另一隻手已經拿過了陳建國的杯子,自己倒上了水,穩穩噹噹地放到桌角。

  陳建國的手伸在半空,又縮了回去。

  愧疚。

  陳建國心裡冒出這兩個字,隨後他雙手接過杯子,坐下了。

  「怎麼樣,外貿出口的事情能解決了嗎?」趙天成開口。

  「可以。」

  陳建國把杯子放在膝蓋旁邊,一五一十地講了起來。

  「李鎮長帶我去了市外貿科,他們親自幫忙辦。

  手續走得很順,代理公司那邊也在找了,回頭資料齊全就交省里審批。

  李鎮長說她會去省里催一催,保證不耽誤出口的進度。」

  陳建國如實的匯報起來。

  趙天成聽完,把筆擱下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建國。」

  趙天成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語氣變了,不是上級對下級的口吻了。

  「你恨我嗎?」

  陳建國整個人愣住。

  杯子差點從手裡滑下去,好在他反應快,攥緊了。

  他預想過很多種開場,趙天成可能會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他都想過要怎麼應對。

  但他沒預想到趙天成會問這句話。

  你恨我嗎?

  這四個字從趙天成嘴裡說出來,比任何客套話都重。

  陳建國放下茶杯,站起身。

  「領導,我……」

  嗓子眼像卡了什麼東西,聲音發緊,後面的話堵在喉嚨口,出不來了。

  他不是矯情,他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回答。

  恨嗎?說不上恨。

  趙天成把他「讓」給了李紅梅,就像把一件順手的工具從左手換到右手,本質上是一場交易。

  工具有什麼資格恨持有者?可要說不恨,那也是假的。

  他陳建國不是鐵打的,跟了趙天成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敬老院、新聞稿、酒廠和家具廠這些事,他前前後後不知道操了多少心。

  結果呢?因為進步,就被打包送走了。

  「建國,你坐,你坐。」

  趙天成也站起來了,繞過辦公桌,一把按住陳建國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

  那隻手按在肩膀上的力道,帶著勁兒,不大不小的。

  兩個人挨得很近,趙天成身上的菸草味飄過來,陳建國聞了個正著。

  「建國,我對不住你,我也後悔了。」

  趙天成鬆開手,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抖出一根點上。

  火機打了兩下才著。

  「當時鬼迷心竅了,可現在說什麼也來不及了。」

  煙霧從趙天成的嘴裡吐出來,散在兩個人之間,灰濛濛的。

  陳建國沒說話,看著趙天成。

  趙天成吸了一口煙,眯著眼看向窗外。

  窗外就是鎮政府的院子,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剛工作的時候,在水利局。」

  趙天成的聲音低下來了,不像是跟陳建國說話,更像是跟自己說。

  「跟你一樣,勤勤懇懇幹了五六年,卻一直原地踏步。

  後面家裡託了關係,認識了現在的縣委書記,書記把我調到縣委上班,這一干就是七八年。

  再後面給我機會下來當副鎮長,那會兒我三十六了。

  副鎮長又幹了四年,後面又被調過來進班子配合張鎮長,到現在,我已經四十二了。」

  趙天成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彈了兩下。

  「我想再進一步,可書記的關係,早晚有到頭的那天。

  你的出現讓我看到了希望,但光有政績不夠,我資歷不夠。

  劉小兵和王建業都在盯著,我不敢賭。」

  他停了停。

  「所以我找了李紅梅,她的背景我多少知道點,以她的本事推我上去,輕輕鬆鬆。

  但我沒想到代價是把你交出去。」

  趙天成的煙抽到了一半,菸灰長長地懸著,沒掉。

  「我後悔了,我真後悔了。」

  陳建國坐在那裡,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攥著褲縫。

  他聽明白了。

  趙天成這段話拆開來看,每一句都是實話。

  四十二歲了還是副鎮長,上面有人但關係這種東西是有保質期的,身邊又有競爭對手虎視眈眈——這種處境換誰都急。

  急了就容易出昏招,把身邊最能幹的人交出去換一張上升的船票。

  划算嗎?

  站在趙天成的角度,短期來看,划算。

  長期來看——趙天成大概沒想過長期。

  四十二歲的基層幹部,哪還有什麼長期?能往上挪一步是一步。

  可站在陳建國的角度呢?

  趙天成這一手,等於坐實了他工具人的身份。

  但怪不得人家,這就是權力場的遊戲規則,你棋力不夠就只能當棋子。

  陳建國吸了口氣,沒讓那股酸澀漫上來。

  「領導,我不怪您,年前要不是您發現了我,給了我機會,也沒有今天的陳建國。

  民政辦副主任是您給的,黨政辦主任也是您給爭取的,是我沒做好,應該做得更好,那您就不用....」

  「你做的很好。」

  趙天成打斷了他,菸灰終於掉了下來,落在桌面上,他也沒管。

  「建國,我已經想開了,把你交給李紅梅,以她的本事,會把你帶到更高的地方。

  你跟著我,我頂多把你帶到副鎮長,你的能力和才華,遠遠不止這些。」

  遠遠不止。

  這四個字陳建國昨天剛聽過一回,是從李紅梅嘴裡說出來的。

  現在趙天成也用了這四個字,意思完全不一樣,但分量是一樣的。

  趙天成又吸了一口煙,把剩下的半截煙摁滅在菸灰缸里。

  「去吧,以後好好跟李紅梅干,如果有一天你站得高了,別忘了我們這些人就行。」

  「領導。」

  陳建國的嗓子又緊了。

  他站起來,退後半步,腰彎了下去。

  「您放心,您永遠是我的領導,以後您只要開口,我一定辦。」

  趙天成笑了。

  不是那種官場上的笑,帶著幾分苦澀,幾分釋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可能這就是官場的一面吧。

  辦公室里又靜了下來,掛鐘的滴答聲格外清晰。

  窗外的老槐樹被風吹了一下,樹影在地上晃了晃。

  (這章我感覺寫的好好,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