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國今天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推開門,臉上掛著副陰晴不定的表情,一屁股坐在飯桌前,連筷子都懶得拿。
李秀蘭剛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就察覺到了丈夫的不對勁,這大半年來,還是頭一回見他這副神情。
「建國,你這是咋了?遇上啥事了?」
陳默也停下了扒飯的動作,抬起頭,黑溜溜的眼珠子在自家老爸臉上打了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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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建國嘆了口氣,拿起筷子在碗裡戳了兩下,卻沒什麼胃口。
「剛才回來前,趙鎮長叫我去他辦公室,跟我說了兩件事。」
他的聲音有些發沉,屋子裡的氣氛也跟著凝重起來。
「他說,鎮裡研究了一下,準備讓我去擔任黨政辦主任,讓劉納才去酒廠接廠長的位置。」
「啥?」李秀蘭手裡的湯勺「噹啷」一聲掉回了鍋里,濺起幾滴湯水。臉上瞬間堆滿了驚喜。
「黨政辦主任?建國!那可是……大官啊!」
黨政辦主任,在鎮政府這個小小的權力金字塔里,絕對是塔尖下面最核心的那一層。
是書記鎮長的左膀右臂,是上傳下達的中樞神經。
多少人擠破了腦袋都摸不到的位子,就這麼掉到自家男人頭上了?
李秀蘭激動得臉都紅了,可再看陳建國,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而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還說了第二件事。」陳建國頓了頓,抬眼看著兒子,「他問我,對徐家村那個家具廠,有什麼看法。」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秀蘭的笑容僵在臉上,她雖然不懂官場裡的彎彎繞繞。
但知道徐家村的家具廠現在是個什麼東西——那可是鎮裡的大窟窿。
陳默的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鎮裡現在為這個事很發愁。」陳建國自顧自地往下說。
「兒子,你說,這是不是鎮裡想讓我去救那個家具廠,所以才拿黨政辦主任這個位子來換?」
這一路上,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這個問題,越想,心裡越涼。
李秀蘭這下也回過味來了,臉上的喜色褪得一乾二淨,換上了擔憂。「建國,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陳默放下筷子,老爸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只知道埋頭幹活的老實人了。
這半年多的歷練,沒白費。
「老爸,你猜的沒錯。」陳默的聲音清脆。
「你現在只是個民政辦副主任,就算酒廠的功勞再大,也不可能一步登天,直接跳到黨政辦主任這個位置上。
這個位子,是股級幹部大圓滿,再往上一步,就是副科級領導了。」
「所以,這個主任的位子,就是個魚餌。」
陳建國沉重地點了點頭,兒子的分析,跟他心裡的猜測不謀而合。
「老爸,你是怎麼回復趙鎮長的?」陳默追問。
「我?」陳建國苦笑一聲,「我還能怎麼回?我當然是先感謝領導的信任和培養,然後……給拒了。」
「拒了?」李秀蘭驚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建國!你為啥要拒絕啊!那可是黨政辦主任啊!」
在她看來,天大的機會就在眼前,丈夫居然拱手推開了,先坐著位置再說唄。
陳建國還沒來得及解釋,陳默就伸手拉了拉自己老媽的衣角。
「媽,我爸做得對。」
他轉向陳建國,眼神里滿是讚許。
「這個位子,現在就是個燙手的山芋,咱們家沒錢、沒人、沒背景。
為什麼平白無故把這麼個肥差給我爸,他們這是想讓我爸接手家具廠。
要是真能把家具廠救活了,那這個主任的位子,自然就坐穩了,可要是救不活呢?」
陳默冷笑一聲,「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到時候就得怎麼下來,而且,還會摔得更慘!」
李秀蘭聽得後背發涼,官場的水是真深啊,而陳建國在一旁點頭,因為他也這麼想的!
升官固然是好,但得有命去升啊!
他本來就想好了,穩紮穩打,把酒廠的後續工作做好,安安穩穩再幹上一年,憑著這份實打實的功勞,提個民政辦主任不也挺好。
李秀蘭聽著父子的對話,「我的天,幸虧你沒答應,這幫當官的心眼子也太多了!」
一家人把話說開,心裡的石頭落了地,晚飯的氣氛也重新活泛起來。
……
第二天一早,鎮政府大院。
趙天成站在鎮長辦公室門口,抬起的手幾次都想敲下去,又縮了回來。
他心裡有點發虛,也覺得不可思議。
黨政辦主任,這麼好的位置,放到陳建國面前,他居然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給推了?
還說什麼自己能力不足,擔心辜負領導的期望,想繼續在民政辦為領導分憂。
這話說的,滴水不漏,可趙天成怎麼聽怎麼覺得不對味。
你不趕緊接了家具廠這個活,我怎麼進步?張鎮長怎麼進步?
當然,這話是萬萬不能說的。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情緒,這才敲響了辦公室的門。
「進來。」
張立冬的聲音聽起來還是有些疲憊。
趙天成推門進去,只見張立冬正端著一杯濃茶,雙眼帶著血絲,顯然是一夜沒睡好。
「鎮長,有個事……得跟您匯報一下。」趙天成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怎麼了?」張立冬放下茶杯,「昨天你跟陳建國溝通得怎麼樣了?他沒問題吧?」
「鎮長,我就是要說這個事。」趙天成硬著頭皮開口,「陳建國……他沒同意,給拒了。」
「什麼?」
張立冬的音調猛地拔高,手裡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拒絕了?為什麼?!」
趙天成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連忙解釋:「他說……他說他覺得自己資歷淺,能力不夠,勝任不了黨政辦主任這個崗位,擔心坐不穩,坐不踏實。」
張立冬聽完,靠在椅子上,半天沒說話。
突然,張立冬罵了一句。
「媽的!」
他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桌上的文件都跳了起來。
「這個陳建國,什麼時候學得這麼滑頭了!」
張立冬氣得腦仁疼,以前他記得陳建國老實本分的,這才幾個月,就成老油條了?不上當了?
陳建國那套說辭,全是屁話!什麼能力不夠,什麼擔心坐不穩,說白了,就是看穿了他們的意圖,不想跳家具廠這個火坑!
可現在,劉書記那邊等著要結果,全鎮上下都盯著徐家村,他張立冬已經被架在火上烤了。
陳建國是他現在唯一的希望,這根救命稻草,抓不到也得抓!
張立冬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盯著趙天成,眼神果決。
「不行!」
「你現在,馬上去把陳建國給我叫過來!」
「這個黨政辦主任,他必須坐!徐家村的家具廠,他也必須給我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