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教主,我要摔倒了…」
葛光佩尖叫一聲,忽然腳下失衡,旋身撲倒,正好坐在男子腿上,她仰頭看著李漁,眼神迷離,好像一頭在林間迷路的母鹿,主動迎上獵人磨得放亮的長槍。
「好厲害…」
李漁只覺兩團雲棉落下,心裡微驚,他深吸一口氣,扶起女子。
「教主,是我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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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光佩頓時紅了眼眶,她沒有流淚,大膽與男子四目相對。
「我不敢奢望能像木姑娘那樣,只要能在教主身邊為奴為婢,就心滿意足了,從第一眼見到教主,奴婢眼裡就再看不見其他男子…」
李漁指了指房門,輕聲道:「有人來了。」
果然。
沒過片刻,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一道中年男子的聲音。
「教主,光傑求見。」
「進來吧。」 龔光傑進入房間時,微微止步,見葛光佩正背著身站在桌前收拾碗筷。
「葛師姐也在啊。」
龔光傑比葛光佩大個五六歲,東西合併後,親傳弟子間重新排定座次,他落到第二,所以遇上比自己年輕、武功不算出眾的葛光佩,也得尊稱一聲師姐。
心裡總是怪怪的。
「我來給教主送雞湯。」
葛光佩已經收拾好餐具,淡淡地看了眼龔光傑,面無表情朝外走去。
「等等。」
「教主還有吩咐?」
葛光佩一喜,立刻轉過身來,眼裡的期盼不加掩飾。
李漁坐在桌前,淡淡笑道:「雞湯煮得不錯,辛苦你了,不過…神龍教弟子的手是用來握劍的,江湖地位,榮華富貴,皆從中覓取,光佩,你明白嗎?」
葛光佩神色微怔,初聽覺得難堪,細細思索,只覺話中都是好意,並沒有輕賤自己的意思,她多番獻媚,仰慕有之,更多是存了攀附教主鞏固自己地位的心思。
「多謝教主教誨。」 都說江湖無男女之分,那是在頂層,絕大多少情況下,女子出頭途徑不多,色相,便成了最常用、最有效的一種武器。
龔光傑在旁聽著,看著葛光佩離開,總覺得這不止是一碗雞湯的事。
「何事?」
「啟稟教主,有人送一封信到客棧。」
李漁看了眼信封,並未留名,他屏息後,用匕首劃開,裡面掉出一張雪白信紙,上面是熟悉的筆跡,『正晌午時,聚仙樓三樓甲叄雅間一會,婉清留字。』
「你去吧。」
「是。」
龔光傑退下後,房間內只剩他一人。
「秦紅棉要搞什麼鬼?」
歪歪扭扭,字跡笨拙,這信的確是木婉清親筆,但明顯不是她說話的口吻,大抵是秦紅棉口述,他皺了皺眉頭,將信揉成一團。
*
* *
正晌午時。
李漁獨自來到東街,將韁繩扔給店小二,徑直往裡走去,上了三樓,一路數過去,找到『甲叄』雅間,直接推門而入,目光微定。
果然…
黑裳美婦坐在靠窗的位置,淡施粉黛,膚色白皙,脖頸修長,身份豐盈挺拔,比之少女,多了三分韻味,比之熟婦,更顯清簡。
她正閉目唱著舊日戲詞,回憶往昔,不意李漁自己推門而入,稍稍吃了一驚,下意識道:「小子何故無詔擅闖轅門?」
話剛出口,秦紅棉已覺不妥,只是覆水難收,心裡氣惱了一陣。
李漁皺眉道:「婉妹約我在此見面,她人在哪裡?」
秦紅棉道:「她來不了。」
李漁轉身便走。
「慢著!」
秦紅棉出聲喝道,她見李漁毫不猶疑就要離開,心裡忽然又增添了幾分惱怒:「你和婉兒既然…有情,我是她師父,不該見見你嗎?」 李漁想了想,她不止是木婉清的師父,還是生母,若能好言相商,省得婉妹夾在中間為難。
不過,他總覺得修羅刀沒那麼好心。
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綽號。
她刀法平平,不過二流之資,那想來『修羅』二字是落在心腸手段上。
李漁回到桌前,猶豫片刻,喊了聲秦女俠。
別說她和木婉清的關係尚未揭露,就算確定了母女關係,自己也總不至於對著一個三十六七歲風韻猶存的美婦人喊…媽媽吧?
「李公子,坐吧。」
秦紅棉見李漁態度緩和,便也露出笑意,她提起銅鎏金酒壺,為他斟了半杯酒,又給自己斟了半杯,道:「今日請李公子來,主要是想了解你的家世來歷,我總不能將婉兒交給一個不明不白的人。」
李漁心裡點頭,這倒是一個做長輩應做的事。
「秦女俠請問吧,在下知無不言。」
「好。」
秦紅棉看了眼李漁面前的那杯酒,紋絲不動,她笑著問道。
「李公子父母何在?」
「自幼流落江湖,未曾見過。」
「李公子的武功是向那位師父學的?」
「自幼流落江湖,師從百家。」
「那…李公子酒量如何?」
「自幼流落江湖,很能喝酒。」
「是嗎?」
秦紅棉看向他面前那杯酒,道:「我還以為李公子滴酒不沾呢?」
李漁慢慢端起酒杯,湊到嘴邊,看了她一眼。
「秦女俠,這酒里不會有什麼別的料吧?」
「你連一杯酒都不敢喝,我如何敢將養了十多年的徒弟交給你?」 秦紅棉冷冷一笑,目光看向西邊,隔著牆壁,那是另一間房。
「怕了,你就放下!」
若將毒藥下在別的東西,他自當小心,在酒中卻是無妨,便是飲下毒酒,都會經過酒蟲過一遍,萃取出來,化入內力當中。
所以,當初在破廟裡,過彥之、崔金貴才害不了他。
今日秦紅棉故技重施,定讓她引火燒身。
李漁輕笑一聲,從容舉杯,一飲而盡,他亮了亮空杯底,看向秦紅棉。
「好酒!」
「酒好,就再喝一杯。」
秦紅棉主動提壺斟酒。
兩人一邊說著言不由衷的話,李漁接連飲了十七八杯,面無異色,餘光看向西牆,他聞見好幾種劣質脂香粉味混合在一處,絕不是木婉清那種天生自帶的清香。
「怪了…」
秦紅棉把持著鎏金銅壺,只見男子喝了數斤,臉不紅心不跳,呼吸也沒什麼變化,疑心自己弄來的『金槍散』是不是失效了。 她心中暗道,按說此藥效果極為猛烈,借著酒勁催發,內功高手喝個小半杯,也不能自持。
「秦女俠,你怎麼不喝?」
李漁眼裡藏著冷意,看向秦紅棉面前那杯酒,從頭到尾,她都沒端起過。
養魚呢?
秦紅棉心裡倒是坦然,她用的子母壺,自己這杯酒可沒下藥。
她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水從咽喉滑落,片刻後,中年美婦神色一滯,自只絕一股火焰從心裡飛起,一扇塵封許多年的大門徐徐打開,她看了眼似笑非笑的李漁,按捺住心中衝動,連步退至牆角,癱坐下來,連忙運功抵擋。
秦紅棉死死閉上眼睛,牙齒咬得出血。
兩張面孔,如同鬼魂般,交替在腦海里浮現,段正淳、李漁、段正淳、李漁…
「秦女俠,這就是你要請我喝的酒?」
男子的聲音,如魔鬼低語般鑽入腦海,觸手攀上身前……
「不要,不要啊!」 「我不能…我不能做對不起段郎、婉兒的事…」
李漁從始至終都坐在桌前,喝完最後一杯酒,看著秦紅綿努力運功抵擋,卻不過一會兒,就自己撕開黑裳,半露出白色細綢裹著的兩枚仙桃。
「自作孽。」
他放下酒杯,離開房間,從外面將門鎖住,路過隔壁那間房時,往裡看了一眼,只見四個濃妝艷抹、腰肥腿粗的青樓老妓,正無聊地嗑瓜子,扯閒話。
「修羅刀啊,果然是蛇蠍心腸!」
李漁目光冰冷,心裡對秦紅棉最後一絲尊重重蕩然無存,他看向自己鎖上的那扇門,只覺這樣也太便宜這個毒婦了,心中一動,邁步走回,正要推門而入,忽然轉身看向走廊盡頭的樓梯口處。
一陣上樓腳步聲響起,與之而來的是,他十分熟悉的幽香。
「婉妹…」
李漁稍稍沉默,腳步輕點,身形飄然,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醉仙樓,他想到信上『正晌午時,聚仙樓三樓甲叄雅間一會,婉清留字』,心裡終究只能發出一聲無奈嘆息。
「咚咚咚!」
木婉清心急之下,奮力敲了幾下,這才發現門是從外面鎖住的,她抽出佩刀,白光閃過,大鎖落地,房門『咯吱』一聲露出縫隙。
「嗯~」 痛苦沉悶的聲音傳出。
木婉清腳步一滯,心忽然提了起來。
門後有什麼?
師父只說讓她午時三刻到聚仙樓來,就能看見結果。她在客棧等得心焦,又覺得『午時三刻』不吉利,便提前兩刻鐘趕到聚仙樓。
未等多想,身後凌亂的腳步聲已如亂鼓般奏響。
「呀哈哈~」
四個青樓老妓從她身旁經過,連蹦帶跳,轟地一聲,兩扇房門震動了下,她們衝進房間,嘴角掛著未吐盡的瓜子殼,八隻奇目溜溜亂轉,尋找神秘僱主許諾的俊美男子。
沒有。
牆角蠕動著一道身影,仿佛三伏天上岸的鯉魚,黑鱗半褪,風光外溢,尾巴繃得筆直,挺起白肚皮,要躍龍門,最後重重落下,水花四濺。
「奶奶個熊,是個女的,還在發…」
一個老婦出手最快,尚未看清,就解開了自己的衣襟,肚皮耷拉,能刮下二兩足油來。
另一個順手扯了條油乎乎的雞腿,藏在袖子裡,滿不在乎地表示:「女的也行,我們也是女的,誰也別嫌棄誰,瞧她細皮嫩肉的,耍一下子!」 「老四,瞧不出你還有這個癖好呢,我們幾個老姐妹可得防著你點…」
「防個屁股!我們四個加起來十天買不出三個鋪,就快被趕到大街上了,這次僱主出的定金,半年都賺不來,事沒辦成,萬一後續銀子不付了呢?」
「可老鴇對我們說的…是個男子啊,青春年少,長相俊美…這個美倒是美,跟我們一樣,到底卻是個雌的?還在發浪……」
「好過什麼都不做。」
四人議定,正要有所舉動,忽然聽見一道冷喝從背後傳來。
「滾出去!」
木婉清走進房間,看著桌上的兩隻酒杯,角落裡眼神迷離臉色潮紅的師父,心裡已經明白一切。
如果不是李郎武功高強,此時躺在地上,露出醜態得便是他了。
還要遭受這四個妖魔鬼怪的羞辱…
「嘿,小丫頭片子,你是幹什麼的?」
「你也收了銀子來幹這樁買賣?讓我們出去,想吃獨食是不是?」
四名老婦是一貫無賴,半個月賣不出一個鋪,老鴇卻拿她們沒法可見一斑,此時一個個湧上前來,就要耍潑撕扯。 「刷!」
木婉清抽出彎刀,朝前劈去,四人朝後仰倒,再無二話,一個個連滾帶爬擠出房門,還從外面帶上了房門,總算安靜下來。
「師父,這就是你說的試探嗎?」
「婉兒…是婉兒嗎…」
木婉清看著留在桌上的那封信,眼淚雙流,道:「師父,你這樣…讓我如何有面目再見李郎?」
秦紅棉聽見熟悉的聲音,睜開眼睛,看見木婉清,連忙出聲求救,再這樣下去,她非得虛脫致死不可:「為師快不行了,快帶為師回去…解藥在箱子裡,和畫放…放在一起…」
木婉清見她這樣,心裡一軟,只能咽下淚水,度了內力過去,壓制住秦紅棉體內的藥性。
她修煉白虹掌,再經過前段時日共參逍遙遊龍決,原本的內勁,早就轉換成了逍遙派內力,精純程度,還在其師之上。
「婉兒,帶…帶為師回去…」
秦紅棉心裡已經恢復了清明,但覺得無顏見自家徒弟,繼續裝作神志迷離的樣子。
木婉清攙扶著師父,走出房門,她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上來樓梯剎那,恍惚見過一道青影閃過,當時還以為是眼花了。
原來不是眼花,是他不想見自己了嗎? 木婉清心中淒切。
兩人離開後,四道聲音去而復返,像大號老鼠似的,一個一個溜進房間,又從裡面鎖死了門窗,這才從容坐下,看著那桌尚未動過的酒菜。
「不吃浪費了,我再來只雞腿…」
「三姐,你之前就吃過一隻了,還和我搶…」
「唉,你們別忙著吃菜了,還有半壺酒呢?」
「瞧著酒壺樣式,就一定好酒,肯定要幾兩銀子一斤……」
「我來一口。」
「我也來…」
「到我了……」
「一人一大口,一生一世好姐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