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小子無詔闖轅門

  「啊~教主,我要摔倒了…」

  葛光佩尖叫一聲,忽然腳下失衡,旋身撲倒,正好坐在男子腿上,她仰頭看著李漁,眼神迷離,好像一頭在林間迷路的母鹿,主動迎上獵人磨得放亮的長槍。

  「好厲害…」

  李漁只覺兩團雲棉落下,心裡微驚,他深吸一口氣,扶起女子。

  「教主,是我不好嗎?」

  本書首發 看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𝐭𝐰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葛光佩頓時紅了眼眶,她沒有流淚,大膽與男子四目相對。

  「我不敢奢望能像木姑娘那樣,只要能在教主身邊為奴為婢,就心滿意足了,從第一眼見到教主,奴婢眼裡就再看不見其他男子…」

  李漁指了指房門,輕聲道:「有人來了。」

  果然。

  沒過片刻,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一道中年男子的聲音。

  「教主,光傑求見。」

  「進來吧。」  龔光傑進入房間時,微微止步,見葛光佩正背著身站在桌前收拾碗筷。

  「葛師姐也在啊。」

  龔光傑比葛光佩大個五六歲,東西合併後,親傳弟子間重新排定座次,他落到第二,所以遇上比自己年輕、武功不算出眾的葛光佩,也得尊稱一聲師姐。

  心裡總是怪怪的。

  「我來給教主送雞湯。」

  葛光佩已經收拾好餐具,淡淡地看了眼龔光傑,面無表情朝外走去。

  「等等。」

  「教主還有吩咐?」

  葛光佩一喜,立刻轉過身來,眼裡的期盼不加掩飾。

  李漁坐在桌前,淡淡笑道:「雞湯煮得不錯,辛苦你了,不過…神龍教弟子的手是用來握劍的,江湖地位,榮華富貴,皆從中覓取,光佩,你明白嗎?」

  葛光佩神色微怔,初聽覺得難堪,細細思索,只覺話中都是好意,並沒有輕賤自己的意思,她多番獻媚,仰慕有之,更多是存了攀附教主鞏固自己地位的心思。

  「多謝教主教誨。」  都說江湖無男女之分,那是在頂層,絕大多少情況下,女子出頭途徑不多,色相,便成了最常用、最有效的一種武器。

  龔光傑在旁聽著,看著葛光佩離開,總覺得這不止是一碗雞湯的事。

  「何事?」

  「啟稟教主,有人送一封信到客棧。」

  李漁看了眼信封,並未留名,他屏息後,用匕首劃開,裡面掉出一張雪白信紙,上面是熟悉的筆跡,『正晌午時,聚仙樓三樓甲叄雅間一會,婉清留字。』

  「你去吧。」

  「是。」

  龔光傑退下後,房間內只剩他一人。

  「秦紅棉要搞什麼鬼?」

  歪歪扭扭,字跡笨拙,這信的確是木婉清親筆,但明顯不是她說話的口吻,大抵是秦紅棉口述,他皺了皺眉頭,將信揉成一團。

  *

  *  *

  正晌午時。

  李漁獨自來到東街,將韁繩扔給店小二,徑直往裡走去,上了三樓,一路數過去,找到『甲叄』雅間,直接推門而入,目光微定。

  果然…

  黑裳美婦坐在靠窗的位置,淡施粉黛,膚色白皙,脖頸修長,身份豐盈挺拔,比之少女,多了三分韻味,比之熟婦,更顯清簡。

  她正閉目唱著舊日戲詞,回憶往昔,不意李漁自己推門而入,稍稍吃了一驚,下意識道:「小子何故無詔擅闖轅門?」

  話剛出口,秦紅棉已覺不妥,只是覆水難收,心裡氣惱了一陣。

  李漁皺眉道:「婉妹約我在此見面,她人在哪裡?」

  秦紅棉道:「她來不了。」

  李漁轉身便走。

  「慢著!」

  秦紅棉出聲喝道,她見李漁毫不猶疑就要離開,心裡忽然又增添了幾分惱怒:「你和婉兒既然…有情,我是她師父,不該見見你嗎?」  李漁想了想,她不止是木婉清的師父,還是生母,若能好言相商,省得婉妹夾在中間為難。

  不過,他總覺得修羅刀沒那麼好心。

  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綽號。

  她刀法平平,不過二流之資,那想來『修羅』二字是落在心腸手段上。

  李漁回到桌前,猶豫片刻,喊了聲秦女俠。

  別說她和木婉清的關係尚未揭露,就算確定了母女關係,自己也總不至於對著一個三十六七歲風韻猶存的美婦人喊…媽媽吧?

  「李公子,坐吧。」

  秦紅棉見李漁態度緩和,便也露出笑意,她提起銅鎏金酒壺,為他斟了半杯酒,又給自己斟了半杯,道:「今日請李公子來,主要是想了解你的家世來歷,我總不能將婉兒交給一個不明不白的人。」

  李漁心裡點頭,這倒是一個做長輩應做的事。

  「秦女俠請問吧,在下知無不言。」

  「好。」

  秦紅棉看了眼李漁面前的那杯酒,紋絲不動,她笑著問道。

  「李公子父母何在?」

  「自幼流落江湖,未曾見過。」

  「李公子的武功是向那位師父學的?」

  「自幼流落江湖,師從百家。」

  「那…李公子酒量如何?」

  「自幼流落江湖,很能喝酒。」

  「是嗎?」

  秦紅棉看向他面前那杯酒,道:「我還以為李公子滴酒不沾呢?」

  李漁慢慢端起酒杯,湊到嘴邊,看了她一眼。

  「秦女俠,這酒里不會有什麼別的料吧?」

  「你連一杯酒都不敢喝,我如何敢將養了十多年的徒弟交給你?」  秦紅棉冷冷一笑,目光看向西邊,隔著牆壁,那是另一間房。

  「怕了,你就放下!」

  若將毒藥下在別的東西,他自當小心,在酒中卻是無妨,便是飲下毒酒,都會經過酒蟲過一遍,萃取出來,化入內力當中。

  所以,當初在破廟裡,過彥之、崔金貴才害不了他。

  今日秦紅棉故技重施,定讓她引火燒身。

  李漁輕笑一聲,從容舉杯,一飲而盡,他亮了亮空杯底,看向秦紅棉。

  「好酒!」

  「酒好,就再喝一杯。」

  秦紅棉主動提壺斟酒。

  兩人一邊說著言不由衷的話,李漁接連飲了十七八杯,面無異色,餘光看向西牆,他聞見好幾種劣質脂香粉味混合在一處,絕不是木婉清那種天生自帶的清香。

  「怪了…」

  秦紅棉把持著鎏金銅壺,只見男子喝了數斤,臉不紅心不跳,呼吸也沒什麼變化,疑心自己弄來的『金槍散』是不是失效了。  她心中暗道,按說此藥效果極為猛烈,借著酒勁催發,內功高手喝個小半杯,也不能自持。

  「秦女俠,你怎麼不喝?」

  李漁眼裡藏著冷意,看向秦紅棉面前那杯酒,從頭到尾,她都沒端起過。

  養魚呢?

  秦紅棉心裡倒是坦然,她用的子母壺,自己這杯酒可沒下藥。

  她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水從咽喉滑落,片刻後,中年美婦神色一滯,自只絕一股火焰從心裡飛起,一扇塵封許多年的大門徐徐打開,她看了眼似笑非笑的李漁,按捺住心中衝動,連步退至牆角,癱坐下來,連忙運功抵擋。

  秦紅棉死死閉上眼睛,牙齒咬得出血。

  兩張面孔,如同鬼魂般,交替在腦海里浮現,段正淳、李漁、段正淳、李漁…

  「秦女俠,這就是你要請我喝的酒?」

  男子的聲音,如魔鬼低語般鑽入腦海,觸手攀上身前……

  「不要,不要啊!」  「我不能…我不能做對不起段郎、婉兒的事…」

  李漁從始至終都坐在桌前,喝完最後一杯酒,看著秦紅綿努力運功抵擋,卻不過一會兒,就自己撕開黑裳,半露出白色細綢裹著的兩枚仙桃。

  「自作孽。」

  他放下酒杯,離開房間,從外面將門鎖住,路過隔壁那間房時,往裡看了一眼,只見四個濃妝艷抹、腰肥腿粗的青樓老妓,正無聊地嗑瓜子,扯閒話。

  「修羅刀啊,果然是蛇蠍心腸!」

  李漁目光冰冷,心裡對秦紅棉最後一絲尊重重蕩然無存,他看向自己鎖上的那扇門,只覺這樣也太便宜這個毒婦了,心中一動,邁步走回,正要推門而入,忽然轉身看向走廊盡頭的樓梯口處。

  一陣上樓腳步聲響起,與之而來的是,他十分熟悉的幽香。

  「婉妹…」

  李漁稍稍沉默,腳步輕點,身形飄然,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醉仙樓,他想到信上『正晌午時,聚仙樓三樓甲叄雅間一會,婉清留字』,心裡終究只能發出一聲無奈嘆息。

  「咚咚咚!」

  木婉清心急之下,奮力敲了幾下,這才發現門是從外面鎖住的,她抽出佩刀,白光閃過,大鎖落地,房門『咯吱』一聲露出縫隙。

  「嗯~」  痛苦沉悶的聲音傳出。

  木婉清腳步一滯,心忽然提了起來。

  門後有什麼?

  師父只說讓她午時三刻到聚仙樓來,就能看見結果。她在客棧等得心焦,又覺得『午時三刻』不吉利,便提前兩刻鐘趕到聚仙樓。

  未等多想,身後凌亂的腳步聲已如亂鼓般奏響。

  「呀哈哈~」

  四個青樓老妓從她身旁經過,連蹦帶跳,轟地一聲,兩扇房門震動了下,她們衝進房間,嘴角掛著未吐盡的瓜子殼,八隻奇目溜溜亂轉,尋找神秘僱主許諾的俊美男子。

  沒有。

  牆角蠕動著一道身影,仿佛三伏天上岸的鯉魚,黑鱗半褪,風光外溢,尾巴繃得筆直,挺起白肚皮,要躍龍門,最後重重落下,水花四濺。

  「奶奶個熊,是個女的,還在發…」

  一個老婦出手最快,尚未看清,就解開了自己的衣襟,肚皮耷拉,能刮下二兩足油來。

  另一個順手扯了條油乎乎的雞腿,藏在袖子裡,滿不在乎地表示:「女的也行,我們也是女的,誰也別嫌棄誰,瞧她細皮嫩肉的,耍一下子!」  「老四,瞧不出你還有這個癖好呢,我們幾個老姐妹可得防著你點…」

  「防個屁股!我們四個加起來十天買不出三個鋪,就快被趕到大街上了,這次僱主出的定金,半年都賺不來,事沒辦成,萬一後續銀子不付了呢?」

  「可老鴇對我們說的…是個男子啊,青春年少,長相俊美…這個美倒是美,跟我們一樣,到底卻是個雌的?還在發浪……」

  「好過什麼都不做。」

  四人議定,正要有所舉動,忽然聽見一道冷喝從背後傳來。

  「滾出去!」

  木婉清走進房間,看著桌上的兩隻酒杯,角落裡眼神迷離臉色潮紅的師父,心裡已經明白一切。

  如果不是李郎武功高強,此時躺在地上,露出醜態得便是他了。

  還要遭受這四個妖魔鬼怪的羞辱…

  「嘿,小丫頭片子,你是幹什麼的?」

  「你也收了銀子來幹這樁買賣?讓我們出去,想吃獨食是不是?」

  四名老婦是一貫無賴,半個月賣不出一個鋪,老鴇卻拿她們沒法可見一斑,此時一個個湧上前來,就要耍潑撕扯。  「刷!」

  木婉清抽出彎刀,朝前劈去,四人朝後仰倒,再無二話,一個個連滾帶爬擠出房門,還從外面帶上了房門,總算安靜下來。

  「師父,這就是你說的試探嗎?」

  「婉兒…是婉兒嗎…」

  木婉清看著留在桌上的那封信,眼淚雙流,道:「師父,你這樣…讓我如何有面目再見李郎?」

  秦紅棉聽見熟悉的聲音,睜開眼睛,看見木婉清,連忙出聲求救,再這樣下去,她非得虛脫致死不可:「為師快不行了,快帶為師回去…解藥在箱子裡,和畫放…放在一起…」

  木婉清見她這樣,心裡一軟,只能咽下淚水,度了內力過去,壓制住秦紅棉體內的藥性。

  她修煉白虹掌,再經過前段時日共參逍遙遊龍決,原本的內勁,早就轉換成了逍遙派內力,精純程度,還在其師之上。

  「婉兒,帶…帶為師回去…」

  秦紅棉心裡已經恢復了清明,但覺得無顏見自家徒弟,繼續裝作神志迷離的樣子。

  木婉清攙扶著師父,走出房門,她往走廊那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自己上來樓梯剎那,恍惚見過一道青影閃過,當時還以為是眼花了。

  原來不是眼花,是他不想見自己了嗎?  木婉清心中淒切。

  兩人離開後,四道聲音去而復返,像大號老鼠似的,一個一個溜進房間,又從裡面鎖死了門窗,這才從容坐下,看著那桌尚未動過的酒菜。

  「不吃浪費了,我再來只雞腿…」

  「三姐,你之前就吃過一隻了,還和我搶…」

  「唉,你們別忙著吃菜了,還有半壺酒呢?」

  「瞧著酒壺樣式,就一定好酒,肯定要幾兩銀子一斤……」

  「我來一口。」

  「我也來…」

  「到我了……」

  「一人一大口,一生一世好姐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