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局散場,外頭的夜風一吹,帶著深秋的清冷。
陳遇歡借著「跟發小敘敘舊」的由頭,賠著笑臉把馮曉燕送上了去酒店的大奔。車門剛一關上,他整個人就像脫了韁的野馬,三步並作兩步竄上了張明遠的奧迪后座。
「咔噠。」
陳遇歡熟練地從張明遠上衣兜里摸出半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點上,癱在真皮座椅里吞雲吐霧,像是剛從牢里刑滿釋放:
「明遠,你摸著良心說,馮曉燕是不是個母老虎?老子在省城多往路邊車模身上瞟一眼,腰上的軟肉都得被她當成麵團掐!我陳遇歡在省城混了這麼多年,誰不知道我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花花公子名號?結果倒好,現在被她拿鏈子栓得死死的,還是個渾身帶刺的鐵蒺藜,真憋屈!」
張明遠靠在旁邊,側過頭看他那副怨婦樣,笑了笑: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陳少這是找我叫屈來了?得了吧,別在這兒賣慘。論模樣,馮總身段相貌哪點差了?論家底,天陽地產在省城盤子比你們陳氏還高半格。論手腕能力,她管著大盤把天陽打理的井井有條,配你綽綽有餘。就你那渾身沒長骨頭的浪蕩性子,沒她死死壓著,早晚惹禍翻車。」
陳遇歡氣得一蹦三尺高,腦袋差點頂到車頂棚: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家林婉蓉那是知書達理、大院裡出來的小鳥依人,在外頭從不跟你唱反調!我家這個倒好,才處了幾個月,我身上連一塊好皮都沒有!打又打不過,罵又不敢還嘴,老子快活不下去了!」
說著,陳遇歡一把撩起自己的高定襯衫下擺。
側腰上兩塊青紫的掐痕赫然在目,淤血發暗。
張明遠掃了一眼,不咸不淡地接話:
「自找的,還有,你在我這兒少扯兄弟情義。剛才在聽雨閣里,我說八個億估值,你拍桌子瞪眼幫著你媳婦跟我唱反調。怎麼,轉頭就忘了?」
陳遇歡動作一滯,悻悻地把襯衫拽下來掩好,尷尬地抓了抓後腦勺:
「咳……我那是身在曹營心在漢!那娘們腦子裡轉著八百個心眼,當時我要是順著你的話往下遞,她肯定以為咱們哥倆合夥做局宰她!我那叫配合你演苦肉計,懂不懂?」
「行了,看在你腰上那兩塊淤青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計較。」張明遠彈了彈菸灰,「直說吧,費這麼大勁把我拉出來,想幹什麼?」
陳遇歡兩隻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把菸頭往車載菸灰缸里一摁,身子湊過來:
「把陳宇叫出來!縣城老車站旁邊新開了家『海闊天空』洗浴中心,聽說裡頭帶蒸汽桑拿和全套泰式按摩。咱們先叫他出來唱K灌兩件啤酒,再去泡個大池子!裡頭的技師妹子一個個水靈得很,手法利落,說話還甜,保准讓你洗去一身官氣!」
張明遠轉過臉,眉頭擰緊:「你一個馬上要領證擺酒席的人,腦子裡天天琢磨這些下三濫的東西,能不能有點正形?」
陳遇歡脖子一梗,理直氣壯地攤開手:
「我這叫下三濫嗎?我這是去扶貧!每次進包廂跟妹子喝酒聊天,十個裡頭有八個都是生病的媽、好賭的爸、不爭氣的弟弟和破碎的家!我陳大少花幾個小錢開幾瓶酒,是給貧困家庭的妹妹們減輕經濟負擔,行善積德!」
張明遠被他這套歪理邪說逗樂了,翻了個白眼:
「合著你還是個活菩薩。那為什麼每次去這種地方,非得拉著陳宇?」
「廢話,難不成拉你啊?」陳遇歡翻了個更大的白眼,「你跟個廟裡吃齋的和尚一樣,除了工作就是喝茶,偶爾喝兩杯小酒,跟木頭樁子似的,跟你去玩太掃興!」
「收起你的花花腸子,今晚老老實實歇著。」
張明遠聲音冷了下來,徹底斷了他的念頭:
「你一個人來清水縣倒也罷了,馮曉燕可不是沒腦子的女人。回頭她知道,還以為是我張明遠把你帶壞了,我可不替你扛雷。」
陳遇歡嘴一撇,靠回座椅上耍賴:
「腳長在我腿上,反正我現在溜出來了,你還能拿繩子把我捆回酒店?」
張明遠神色自若地從公文包里拿出手機,按亮屏幕,在陳遇歡面前晃了晃:
「剛才在車裡你那番『扶貧計劃』,我隨手開了錄音鍵。你說我要是按個轉發,把這段錄音送到馮總的手機上,你明天能不能站著回省城?」
陳遇歡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整個人僵得跟石雕一樣。
他兩隻手猛地合在一起,朝著張明遠連連作揖,冷汗直往外冒:
「哥!親哥!我叫你祖宗成不成?!這玩意兒可不能亂發,她要是聽見了,真能把老子三條腿打折!刪了!趕緊刪了!」
張明遠把手機揣回兜里:「想讓我刪也行。今晚我還沒吃晚飯,天辰酒店頂層的鮑魚撈飯,你做東。把陳博、康佳,還有陳宇全叫上,吃頓正經飯。」
陳遇歡肉疼得直呲牙,捂著胸口叫喚:
「操!天辰酒店一隻鮑魚賣兩百八!你這是奔著宰肥羊來的吧?愛誰請誰請,老子堅決不掏!」
張明遠重新把手機掏出來,作勢要翻通訊錄。
陳遇歡立馬蔫了,垂頭喪氣地癱在椅子上:
「行行行,我請!上輩子欠你的!吃完了總得有點其他節目吧……」
……
晚上十點半,縣城老南街的夜市漸漸歇工。
天辰酒店那頓飯結了小五千塊,陳遇歡喝得五迷三道,被司機架回了房間。
秋風拂過清水河面,捲起陣陣冷冽的水汽。
河堤的石欄杆旁,陳宇穿著一件黑色夾克,手裡夾著一支煙,陪著張明遠沿著河道漫步。兩岸的老舊路燈昏黃,倒映在水波里碎成暗黃的光斑。
「遠哥,楚天合一個小時前給我打了電話,說你手機占線。」
陳宇吐出一口白霧,低聲匯報:
「楚哥說,搜狗的王小川明天要帶隊過來。同行的還有焦點網的負責人、圖行天下的高管,加上他們技術團隊挑出來的兩名骨幹代表,說是要親自來新區踩踩盤子,看看落地的環境。」
在寰宇集團內部,陳宇這些人只知道乘風資本是張明遠在南方布下的一隻錢袋子,具體海外併購的操作細節,陳宇接觸不多,只知道大概的框架。
張明遠停下腳步,雙手搭在冰涼的漢白玉石欄上。
他早料到王小川這幫技術極客坐不住。
從京城的大廠剝離,連人帶技術遷到內陸一個小縣城,不管自己當初說的多天花亂墜,他們心裡終究是沒底的。他們必須親眼來看看:這地方到底有沒有合格的雙迴路電網,機房能不能拉進通信主幹專線,生活條件的配套是不是畫大餅。
「明天在天辰酒店訂個安靜的包廂,中午我以管委會主任的名義,親自接待他們。」
張明遠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語氣透著不容置疑的規矩:
「交代底下的人,管好嘴巴。關於我跟寰宇、乘風的資產關聯,一個字都不准漏。在他們眼裡,我只是個抓招商引資的政府公務員。」
「明白,保密條線一直是我親自抓的,絕不會出漏子。」陳宇乾脆利落地應下。
河面上的冷風吹亂了張明遠的額發。
他望著黑黢黢的對岸。
那個在中關村咖啡館裡,被自己畫了一張「輸入法」藍圖、驚得幾乎要燒香拜把子的頂級架構師,明天真要是站在了龍騰新區的行政大樓里,認出自己這個體制內的年輕主任……
不知道王小川臉上的表情,該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