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
清水縣委大院,一號辦公室。
「滋——」
沈硯舟提起滾燙的水壺,手法極其熟練地將沸水注入紫砂壺中,隨即又將頭道茶水洗了洗公道杯。這位堂堂的縣委一把手,在張明遠面前沒有端任何架子,甚至連秘書都沒叫,親自動手泡茶。
「明遠,來,嘗嘗。這是溫縣長前兩天從老家帶過來的鐵觀音,說是有幾十年的老樹根了。」
沈硯舟將一杯澄澈金黃的茶湯推到張明遠面前,隨後轉身從那堆被簡易屏風隔開的鐵皮文件櫃裡,抽出一個藍色的塑料文件夾,放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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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也喝了,該干正事了。你幫我參謀參謀這兩份東西。」沈硯舟坐回蒲團上,指了指文件夾。
張明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打開了文件夾。
裡面是兩份厚厚的報告。
第一份:《關於原河濱商業街項目後續盤活及招商重啟方案》。
第二份:《清水縣城東城鄉結合部(東溝口片區)拆遷與綜合發展規劃草案》。
張明遠的目光在第二份報告的標題上停留了幾秒鐘,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瞭然。
清水縣的地形,往南是一馬平川、正在如火如荼大開發的龍騰新區;往北是連綿的群山,西邊則是大片的農田和未經開發的荒地,連最基礎的路網都沒有。
沈硯舟想要在不動用新區資源的前提下,在老城區干出一番政績。唯一的突破口,就只剩下東邊!那裡是以東溝口為首的幾個城中村,也就是典型的城鄉結合部。
之前漢邦建工為了配合馬衛東,在東溝口搞了一期安置房改造,算是把那邊的水攪活了,也積累了一些拆遷經驗。沈硯舟顯然是看準了這個契機,準備在老城區也搞一場轟轟烈烈的「造城運動」。
張明遠翻開第一份關於河濱商業街的報告,一目十行地掃過,隨後將文件合上,推回了桌子中央。
「沈書記。」
張明遠看著沈硯舟,語氣平穩,沒有繞彎子:
「河濱商業街這個項目,孫建國當初搞的時候,雖然是想借著新區的東風搞政績工程。但單從選址和商業定位來看,總體確實是個利民的好項目。」
「但問題是,孫建國搞的是面子工程,資金全是擠著牙膏湊來的,根本沒有後續資金鍊支撐。現在那個爛攤子,光是補齊地下的市政管網、加上後續的主體建築開發,資金缺口是以億來計算的。」
張明遠一針見血地點破了縣財政的死穴:
「咱們縣裡的財政情況您比我清楚。讓縣政府去接手填這個無底洞,確實是有點強人所難了。」
沈硯舟點了點頭,伸手拿過那份報告,手指在上面點了點,嘆了口氣:
「是啊。財政局那邊我剛去查過帳,前幾年留下的虧空還沒補平。硬上這個項目,就是把縣財政架在火上烤。」
他抬起頭,那雙內斂的眼睛直視著張明遠:「明遠,在新區招商引資這塊,你是行家。這個爛攤子,你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這是在求援了。但沈硯舟的姿態放得很低,沒有任何上位者的架子,更像是在跟一個平級的合伙人商討對策。
「沈書記放心。」
張明遠微微一笑,主動接下了這個燙手山芋:
「這個項目,原本就是孫建國仿照著咱們新區的BOT政策照貓畫虎搞出來的。既然是商業項目,那就讓資本來解決。」
「我會去跟陳氏地產,以及咱們新區那幾家有實力的房企溝通一下。這塊地段不錯,只要政策給足,讓他們來做後續的開發投資,問題應該不大。」
張明遠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極其關鍵的政治條件:
「不過,資本入場,看的是政府的信譽。縣裡這邊,也得派個主要領導去成立專項工作組,專門負責對接這個項目。這個人,分量要夠,而且得能壓得住陣腳。」
聽到這句話。
沈硯舟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深深地看了張明遠一眼。
兩人都不是官場上的生瓜蛋子。張明遠這番話,明面上是談工作,實際上是在向沈硯舟要一個「人事任命」的承諾。他要指定一個能貫徹他意志、且讓他放心的人,去接手這塊他拉來的資本大蛋糕。
沈硯舟放下茶杯,沒有絲毫猶豫,極其配合地拋出了一個人選:
「我現在身上一攤子事兒,縣委這邊離不開人。溫縣長和李縣長他們,最近要緊抓這個城東的城鄉結合部開發計劃,精力也抽不開。」
沈硯舟看著張明遠,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拉家常:
「我看啊,陳立州同志做事一直很負責,對咱們縣裡的情況也了解得透徹。這個商業街的盤活工作,讓他這位專職副書記去牽頭對接,你覺得怎麼樣?」
聽到這個名字,張明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就是跟聰明人打交道的好處。很多話,根本不需要說透。
之前孫建國塌方式落馬,整個本土派幾乎被連根拔起。作為專職副書記的陳立州,卻能在市紀委的雷霆風暴中全身而退,甚至連個處分都沒背上。
沈硯舟這種能在三十多歲就當上縣委書記的人精,怎麼可能看不出這其中的貓膩?他絕對清楚,陳立州在這場政治鬥爭中,肯定是倒戈投向了張明遠,充當了刺向孫建國最致命的那把刀。
現在,張明遠要保陳立州,要給他鋪一條升遷的政績路。沈硯舟不僅沒有阻攔,反而順水推舟,將這個能撈取巨大政治資本的攻堅組長位置,直接送給了陳立州。
這叫投桃報李。你幫我接商業街的盤,我幫你安撫盟友。
「沈書記考慮得很周到。」
張明遠端起茶杯,遙遙敬了沈硯舟一下:「陳書記確實是個非常合適的人選。有他牽頭,這事兒穩了。」
達成了這筆政治交易後。
張明遠將目光轉向了第二份報告,也就是那個城東片區的開發計劃。
「沈書記,關於這個城東改造。」
張明遠沒有藏私,完全站在一個頂級操盤手的角度,開始幫沈硯舟拆解這其中的雷區:
「這個項目,規模比老城區的商業街大得多,但也難得多。」
「第一是拆遷問題。城鄉結合部,那是人員最複雜、利益牽扯最深的地方。違建多、歷史遺留問題多。如果不能在補償標準上做到一碗水端平,極容易引發群體性信訪事件,甚至會釀成流血衝突。」
「第二是地理和規劃問題。那邊地下管網老化嚴重,地勢低洼,一到雨季就容易內澇。如果不把地下的底子打好,上面蓋的樓再漂亮,也是空中樓閣。」
張明遠手指在報告上敲了敲,直指最核心的難點: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開發周期長,前期投入巨大,但利潤回報率卻遠低於中心地段的商品房。」
「這種項目,說白了就是啃硬骨頭。一般那些只盯著快錢的資本和房企,是絕對不願意接手的。」
聽著張明遠這鞭辟入裡的分析,沈硯舟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這幾個難點,我也考慮過。目前最大的難題,是找不到願意墊資接盤的合適企業。」
張明遠沉吟了片刻,拋出了自己的解決方案:
「如果沈書記信得過。我可以做個中間人。」
「新區的漢邦建工,之前在東溝口做過一期安置房工程,不僅質量過硬,而且他們在處理基層矛盾和拆遷安置上,有一套非常成熟、也接地氣的班底。」
「這種吃力不討好的項目,交給他們去做,最合適不過。至於具體的投資額度和政策置換條件……」
張明遠笑了笑,將皮球踢回給了沈硯舟:
「那就得您這位縣委一把手,親自去跟漢邦的負責人談了。」
……
下午三點半。
龍騰新區,剛剛劃分出來的南部農業產業園區。
這裡原本是一大片荒蕪的雜草地,如今已經被推土機平整出了大塊大塊的空地,四周拉起了隔離網。不遠處,已經有幾家行動迅速的作坊,開始搭建廠房骨架,機器轟鳴聲不絕於耳。
趙武老爺子帶著趙志剛等幾個兒子,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土裡。
在他們旁邊,跟著一個西裝革履、戴著無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個厚厚文件夾的年輕人。這人是寰宇集團「助農投資基金」專門下派的專業經理人,胡峋。
「胡經理啊。」
趙武老爺子指著面前用白灰畫出界限的一大塊空地,聲音都有些發顫:
「這就是咱們趙家批下來的地皮?這一共得有多大啊?」
胡峋推了推眼鏡,翻開手裡的資料,語氣極其專業:
「老爺子,這塊地一共是三畝半。按照您之前提交的計劃,再加上寰宇集團這邊三十萬的入股資金,以及新區信用社給你們批的十五萬免息貸款。」
「我們規劃的初步建設方案是這樣的:」
胡峋指著空地的不同方位,開始詳細拆解:
「這邊靠近大路的三分之一,用來建一個兩百平米的恆溫保鮮庫。這是重中之重,能保證咱們收上來的菜在任何天氣下都不會損耗。」
「中間這塊,建一條標準化的清洗、分揀、打包流水線。全自動的,能省下至少五個人工。至於後面那塊……」
胡峋看著趙志剛:
「趙叔,你們計劃書里提到的那個『酸菜和醃菜』的深加工項目。我評估過了,這是個高利潤的點。所以,後面我們會建一個專門的無菌醃製車間和晾曬場。」
聽著這一串串專業的詞彙,趙家幾兄弟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有些聽不太懂,但感覺就是很厲害、很正規。
「胡經理,那這建廠的錢……夠不夠啊?」趙志剛搓著手,有些擔憂地問道。
「放心吧趙叔。」胡峋笑了笑,展示著手裡的預算表:
「廠房建設十萬,設備採購十五萬,剩下的二十萬,作為初期的收菜流動資金和工人工資。我來負責幫你們卡死每一筆開銷的成本,另外,咱們的貨直接對接近省城的『家家福』超市和上上鮮的冷鏈。」
「你們只管帶著村裡的人在地頭收好菜,管好質量。剩下的帳目和銷路,交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