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十點。
孫建國被雙開並移送司法的紅頭通報下發不到一個小時。大川市紀委監委正式啟動了針對「9·12安山礦難案」的「一案雙查、全線深挖」專項清算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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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體制內混的人都清楚。
抓主官,從來不是風暴的終點,而是拔根的起點。
重大安全責任事故、瞞報命案、巨額利益輸送!這三大罪名疊加,屬於性質嚴重的惡性案件。按照紀委的辦案準則,這種案子必須全線倒查、穿透式追責,絕不可能只處理一個主犯就草草結案。
市紀委專案組就地駐紮在了清水縣紀委大院,直接徵用了整整兩層辦公樓,大門緊閉,閒人免進。
副書記裴衛國親自坐鎮指揮,實行條線深挖、責任倒查、從上至下穿透式清算。
第一波被雷霆拿下的,是礦難瞞報的核心涉案利益鏈!
這些全都是被市紀委掌握了實錘犯罪證據、直接參與瞞報和利益輸送的骨幹人員。
安山煤礦的礦主徐長根,涉嫌重大責任事故罪、行賄罪、偷稅漏稅、偽造安全報表等多項重罪,被第一個正式逮捕。
緊接著。
清水縣應急管理局那位長期收受徐長根好處、包庇煤礦違規開採的分管副局長;以及縣自然資源局負責礦山勘測審批、幫助煤礦越界開採的礦產股股長。這兩位手握實權、長期吃拿卡要的基層大員,在辦公室里被市紀委的人當場帶走,立案留置。
就連當年負責現場統計、協助篡改傷亡數據的兩名鄉鎮基層幹部,也因為涉嫌濫用職權,被連夜帶走調查。
這還僅僅是第一層直接涉案的。
接下來的第二層,才是讓整個大川市官場都感到膽寒的「連坐問責」!
在這場清算風暴中,就算你沒有直接貪腐,但只要屬於典型的履職不力、監管坍塌、主體責任懸空。紀委的鍘刀一樣毫不留情地砍下來!
清水縣自然資源局局長,因礦產監管漏洞巨大、對下屬違規審批失察,被黨內警告,全局系統停業整頓,並在全縣幹部大會上作深刻檢討。
清水縣應急管理局局長,因主體責任落實不到位、監管制度懸空,被給予黨內嚴重警告處分,當場免去實職,降級調離原單位。
這把火,不僅燒透了清水縣,甚至按照「一案雙查」的硬性規定,直接倒查督導責任,一路燒到了市級層面!
大川市應急管理局分管副局長,因對縣域礦山安全督導不嚴、專項檢查走過場,被約談提醒、全市通報批評;市自然資源局分管領導,因屬地監管督導缺位,被誡勉談話,季度考核扣除全部分數。
更諷刺的是。
連跟著裴衛國一起熬了通宵、作為本地反腐尖刀的清水縣紀委書記錢忠合。
也因為對本縣重大命案和重大貪腐長期不知情、未預警、未查處。被市紀委定性為典型的「監督失職」。
處理結果:黨內警告、書面檢討、並在全市紀檢系統內部進行通報批評!
雖然沒有撤職降級。但對於一個把清譽看得比命還重的老紀檢來說,這等於是在他乾淨的職業生涯上留下了一個擺在明面上的污點,他未來的晉升之路,徹底被凍結了!
短短三天時間。
「9·12礦難專案」拔出蘿蔔帶出泥,在市縣兩級掀起了一場毫無死角的血腥清算。
市縣兩級累計處理、問責各級幹部,高達三十六人!
清水縣的官場,幾乎半壁江山被迫洗牌。從礦產、應急、鄉鎮基層,到市級主管部門,再到本地的紀委監督體系。條條線線、層層級級,被這股風暴全部擊穿!
整個清水縣體制內,瞬間陷入了極致的死寂。
以往那些跟孫建國走得近、吃過飯、拿過小好處、依附老派系的幹部們。現在一個個成了驚弓之鳥,人人自危。
縣委大院裡,沒人敢大聲說話,沒人敢串門聊天,更沒人敢在下班後去聚餐喝酒。各個辦公室里全都是埋頭死盯著電腦屏幕、拼命幹活的人,連去廁所都得小跑著去,生怕在這個節骨眼上被領導抓住什麼把柄,被紀委倒查溯源。
……
縣政府大樓,常務副縣長辦公室。
馬衛東癱坐在那張寬大的真皮轉椅上,臉色慘白如紙。
他雙手死死地攥著那份剛剛由市委組織部下發的紅頭處分文件,文件的邊緣已經被他捏得變了形,但他依然無法將視線從上面移開。
《關於對清水縣常務副縣長馬衛東同志失職失責問題的處分通報》。
馬衛東作為分管全縣安全生產、應急管理的常務副縣長。雖未查出直接參與礦難瞞報和貪腐。但對縣域重大安全隱患長期失察、督導流於形式、屬地監管鏈條嚴重斷裂。
處理結果:全市通報批評!政務記大過!年度考核直接評定為不合格!取消未來三年內所有的評優和晉升資格!
「三年內取消晉升資格……」
馬衛東喃喃自語著這幾個字,突然發出一聲慘笑。
看似沒有牢獄之災,甚至連常務副縣長的帽子都沒給他摘掉。但對於一個在體制內摸爬滾打、處心積慮想要上位的人來說,這實則是一份「政治死刑」判決書!
他奮鬥了半生,熬白了頭髮才熬到的副處級實職,距離正處級只有一步之遙!
就因為這輕飄飄的一紙公文。
一夜之間,所有的心血徹底清零!
就算三年後處分撤銷。在瞬息萬變的官場,一個背過「重大失職」處分的大齡老官僚,哪裡還有可能再去跟那些如狼似虎的年輕人去爭搶位置?他這輩子的仕途,已經焊死在了常務副縣長這個冷板凳上,永無翻身之日!
「張明遠……」
馬衛東閉上眼睛,眼角滲出一滴淚水。
他終於徹底想明白了。
張明遠從頭到尾,根本不是在跟他和孫建國爭一城一地、爭一個商業街的項目、爭一時的長短。
他用這個爛攤子,讓兩人自顧不暇,根本沒時間去思考,張明遠的謀劃到底是什麼,甚至他們還因為那可笑的兩百畝地,完成了張明遠的政治訴求。
張明遠是借著這場精心引爆的陳年舊案,直接掀翻了整個清水縣舊勢力的底盤!
孫建國只是這場風暴中第一個被砍倒的大旗。
而他馬衛東,只不過是被張明遠算計在內,順帶連根拔起的陪葬品罷了。
馬衛東沉浸在「晉升無望」的絕望中,卻根本不會想到。
下一個將被一棒子徹底打死、身敗名裂的,就是他馬衛東!
……
風暴並沒有隨著孫建國的倒台而停止。
隨著紀委對孫建國身上黑料的不斷深挖,拔出蘿蔔帶出泥。短短几天內,清水縣本土派再次遭遇重創!
城建局局長廖逢春、公路局局長陸衛中、國土局局長陳垣……
這一大批曾經在清水縣呼風喚雨、掌握著核心資源的正科級實權幹部,相繼因為工程腐敗、違規批地等問題,被市縣兩級紀委接連宣布落馬!
整個清水縣官場,草木皆兵!
清水縣城建局大院。
這幾天,整個局裡籠罩在一片化不開的陰雲之中。
局長廖逢春被紀委帶走的消息,就像是瘟疫一樣在大樓里蔓延。
三樓的大辦公室內。
幾個平時跟著廖逢春跑前跑後、吃香喝辣的業務骨幹,此刻正聚在茶水間裡,一個個面如土色,愁雲慘澹。
「老王,你聽說了嗎?廖局這次進去,是被孫建國的事給牽連了,說是他在老城區那個什麼商業街項目里,吃了幾十萬的回扣!」
一個大腹便便的科長拿著保溫杯,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慌亂:
「你說,紀委那邊要是查帳。會不會查到咱們頭上啊?咱們平時可沒少跟著他出去吃吃喝喝、簽那些驗收單啊!」
被稱為老王的副局長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心有餘悸地咽了口唾沫:
「你別自己嚇自己了!咱們頂多就是跟著混口湯喝,大頭全讓他姓廖的給拿走了。只要咱們口風緊點,把該推的責任全推到他頭上去,紀委總不能為了點吃喝的破事,把咱們也給全端了吧?」
老王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手裡那支一直點不著的香菸,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
而在辦公室外面的走廊上。
幾個平時因為不善溜須拍馬而被廖逢春邊緣化的老科員,正湊在一起,臉上掛著幸災樂禍。
「活該!」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同志冷哼了一聲,朝著局長辦公室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廖逢春平時在局裡一手遮天,把咱們這些不送禮的老人踩在腳底下當孫子使喚。現在好了吧?報應來了!不僅他進去了,連帶著孫建國那個大後台也倒了。我看他們這幫人還能狂到幾時!」
「可不是嘛!」
旁邊一個年輕的幹事附和道:
「我聽說。現在局裡那幾個平時耀武揚威的科長,全在忙著銷毀文件、串供撇清關係呢。一個個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這清水縣的天,算是被新區那位張主任給徹底捅破了!」
「其實我看啊,他們給張主任起了個張閻王的外號,根本就是心虛。」
「可不是嘛,本本分分做事的人,張主任可從來沒找過麻煩,這幫孫子,就是活該....」
……
就在清水縣官場為了保命而各顯神通、亂作一團的時候。
大川市,市委大院。
一輛黑色的奧迪A6穩穩地停在了一號樓門前。
張明遠推開車門走了下來。他穿著一件質地精良的白色襯衫,沒有打領帶,幹練又從容。
他在清水縣掀起了滔天巨浪,卻在風暴最猛烈的時候,抽身而出。
張明遠已經開啟了自己的主動進攻回合。
今天,他要面見市委書記楊海金。
去拿屬於他這盤大棋中,最豐厚、也是最關鍵的那部分勝利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