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人生回檔2003

  意識回歸,是在一片無盡的黑暗中。

  張明遠最後的記憶,是ICU里監護儀那道撕裂耳膜的長鳴。

  是那個女人挽著張鵬程的手,笑著揭開兒子身世時,那張扭曲的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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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胸腔里最後一口氣散盡時,徹骨的冰冷。

  他死了。

  可現在,他還能思考。

  眼皮沉重如山。

  他用盡全力,撕開眼帘。

  映入眼帘的,是布滿裂紋的灰白色天花板,熟悉到骨子裡。

  一根黑色的電線從牆角牽出,吊著一隻光禿禿的燈泡。

  燈泡上,停著一隻黑色的蒼蠅,一動不動。

  這裡不是ICU。

  更不是什麼死後的世界。

  張明遠猛地坐起身。

  身下是鋪著涼蓆的硬板床,蓆子的邊緣已經磨損,露出裡面枯黃的草莖。

  空氣里,飄浮著一股獨屬於夏日午後的味道,是灰塵與汗水混合的氣息。

  張明遠低頭。

  他看見了自己沒有一絲贅肉的胸膛跟腹部,肌肉線條清晰。

  這是一具充滿了力量,充斥著青春氣息的年輕身體。

  床邊,是一張掉了漆的舊書桌。

  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申論》,旁邊是一台藍色的「傻瓜」相機,還有半杯沒喝完的涼茶。

  茶水裡,飄著幾根乾癟的茶葉梗。

  這裡是家。

  是縣中醫院樓頂,那間用紅磚和石棉瓦搭起來,雖然簡陋,卻只屬於他們一家人的小屋。

  張明遠的心臟狂跳起來,每一次搏動都狠狠撞擊著胸骨,仿佛要破體而出。

  他不是死了嗎?難道是死前的幻覺!

  書上說了,人死前會看到自己最美好的回憶!

  「明遠!吃飯了!」

  母親丁淑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溫柔如舊,卻瞬間擊穿了二十年的時光,狠狠釘進張明遠的耳膜。

  難道自己,重生了!

  張明遠赤著腳下床。

  粗糙的水泥地面,冰涼的觸感沿著腳底板一路竄上脊椎,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拉開房門。

  昏暗的客廳里,父親張國華坐在桌邊,正一下一下地用筷子敲著桌沿。

  「大學畢業回來就天天躺著。」

  父親的視線沒有落在他身上,只盯著桌上那盤寡淡的炒豆芽。

  「再躺下去,腿腳都要退化了,工作找到了嗎?」

  抱怨的語氣,和那段早已塵封的記憶,分毫不差。

  張明遠看著父親。

  看著他那張還未被病痛折磨得脫形的臉,看著他鬢角剛剛冒出的幾根白髮。

  他想開口喊一聲「爸」,喉嚨卻乾澀發緊,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張明遠怕一開口,眼前這一切會瞬間碎裂。

  他在桌邊坐下。

  張國華的筷子在桌上又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上的雖然是個二本,但好歹是正經的大學生,縣裡這麼多廠子,哪個不能去?非要在家混吃等死。」

  「你少說兩句!」

  丁淑蘭瞪了丈夫一眼,伸手摸了摸張明遠的腦袋,掌心溫熱。

  「寒窗苦讀十幾年,我兒子在家歇歇怎麼了?明遠,你想歇就歇,媽不催你。」

  張國華嘴裡小聲嘀咕了一句「慈母多敗兒」,手上的動作卻沒停,把手邊的筷子遞給了張明遠。

  就是這個動作。

  一滴滾燙的淚珠砸落,在桌面的油漬上瞬間暈開。

  張明遠死死攥住那雙筷子,肩膀止不住的顫抖。

  是真的。

  他真的回來了。

  思緒被猛地拽回二十二年後,那間充斥著消毒水味的病房。

  肺癌晚期。

  彌留之際,他的妻子周慧,挽著堂兄張鵬程的手,並肩站在病床前。

  張鵬程的臉上,掛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明遠,告訴你一個秘密。」

  周慧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都帶著倒刺,扎進他的心臟。

  「你養了十六年的兒子,是鵬程哥的種。」

  張明遠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張鵬程走上前,俯下身,溫熱的氣息噴在他的耳邊,帶著令人作嘔的笑意。

  「我爸說得沒錯,你們一家子,都是窩囊廢。你爸窩囊,你更窩囊。」

  「當了一輩子老實人,替我養兒子,感覺怎麼樣?」

  「張明遠,你這輩子活得就像個笑話。現在,你的錢,你的老婆,你的兒子,全都是我的了。」

  無盡的怨恨和不甘,是他留給那個世界的最後情緒。

  而現在,上天給了他再來一次的機會。

  張明遠抬起頭,臉上的淚痕已經擦乾。

  他的眼神平靜得嚇人。

  「媽,今天……是哪一年?幾月幾號?」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戰慄。

  「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二號啊。」

  丁淑蘭有些奇怪地看著兒子,「你這孩子,睡糊塗了?」

  張國華搖了搖頭,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放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

  「我看你在家是真待傻了,日子都過糊塗了。我跟你說,考公那條路不好走,你不是那塊料,趁早死了這條心,老老實實找個班上。」

  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二號。

  這個日期,在張明遠的腦海里炸開,燙開了他塵封的記憶。

  就是這一年。

  他大學畢業,心高氣傲,也想學著大伯家的堂哥張鵬程,考個公務員,端上鐵飯碗,讓父母臉上有光。

  結果,筆試成績出來,張鵬程第二,風光無限。

  而他,張明遠,第七。

  那一年,崗位只招三人,面試名單只取前五。

  他連考場的門都沒能進去。

  就是從那次考試開始,他的人生徹底滑向了另一條軌道。

  張鵬程平步青雲,進了縣政府,一路爬升,四十七歲就坐上了土管局局長的位置。

  在清水縣這個小地方,張鵬程三個字,就是權力和臉面。

  而他張明遠,成了大伯一家嘴裡「讀死書」、「沒出息」的反面教材。

  那一次的失敗,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公開處刑,是刻在他骨頭上的恥辱。

  因為這份恥辱,那張考卷上的每一道題,每一個字,都在他後來無數個失眠的夜裡,反覆折磨著他。

  他曾一遍遍地復盤,一遍遍地尋找標準答案,那種悔恨和不甘,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

  張明遠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沒想到,這份伴隨了他半生的痛苦記憶,竟然成了他從地獄歸來,唯一,也是最鋒利的武器。

  張鵬程。

  周慧。

  我的人生回檔了!這一次,我絕不會犯錯!

  「爸,媽,我吃飽了。」

  張明遠放下筷子,站起身。

  「就吃這麼點?」丁淑蘭有些心疼。

  張明遠沒有回頭,只是平靜地丟下一句話。

  「我回屋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