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散夥飯

  屋裡空無一人。桌上擺著三個碗,碗底殘留著稀粥的痕跡。牆角的搪瓷盆里堆著幾件髒衣服,桌上放著課本和作業本。

  陳米玥環顧四周,和記憶中的場景在腦海中重疊。屋子還算整潔,有一台舊的縫紉機,還有新買的組合櫃。裡屋的玻璃鏡上貼著紅喜字,床單被罩也都換了紅,原本過些天,她和周毅是要辦婚禮的。

  她的目光落在牆上的全家福上。照片裡,年輕的周毅穿著軍裝站在中間,左邊是痞里痞氣的周家岩,右邊是靦腆微笑的周燕妮,而周子駿則彆扭地站在最邊上,眼神飄向鏡頭外。

  另一邊掛著他和周毅的結婚合影,她梳著麻花辮,周毅一身軍裝。照片特意漂上的顏色,是一個時代記憶。

  「這次,我不會再做冤大頭了。」陳米玥輕聲對著照片中的周毅說道。她低頭打開他給的信封,數了數裡面的錢:三百三十七元六角,在這個年代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前世這些錢沒花在自己身上。現在她要每一分都用來讓自己快樂。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少年嬉笑的聲音,陳米玥迅速把錢塞回口袋。門被推開,一個高挑的少年率先走進來,看到陳米玥時站在門邊愣住了。

  周子駿。十八歲的他比陳米玥記憶中更加鮮活,長得很英氣,和周毅幾分相似,只不過氣質中有股子倔強和痞味與哥哥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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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他的嘴角還掛著未散的笑意。

  「你誰?」周子駿故意這樣問,他看了一眼牆上大哥新掛上去的結婚照。

  陳米玥看著這張年輕的臉,想起前世最後一次見他時,那個肩扛將星卻眼神冷漠的中年男人。心裡的洞破了,各種苦澀的滋味湧上心頭。

  「我是你們的嫂子。」終於她開了口。

  周家岩進來的時候。推了周子駿周燕妮進了屋裡。

  三個人打量陳米玥。梳著兩條麻花辮,玲瓏嬌俏,肌膚勝雪般白皙,眉眼如畫。整個人透著溫婉高貴的書香氣質。這又嬌又媚的模樣,看著就是肩不能扛,手不能碰陽春水的哪家小姐,被捧在掌心長大的。清貴絕倫的氣韻,和這個家越發顯得格格不入。

  周家岩沒吭聲。周子駿冷眼看她,只有周燕妮輕輕地喚了一聲:「嫂子好。」

  周子駿突然開腔:「我哥已經跟我們說了你的情況,和你結婚,我們是不同意的,你是走資派的女兒!你還有一個資本家的外婆。你是大小姐,和我們不是一路人。」

  陳米玥看著他:「你不同意有用嗎?結婚證都領了!再說你是靠他養著的弟弟罷了,有什麼資格對他的婚姻說三道四?」她不客氣地回擊他。

  氣氛驟冷。陳米玥坦然接納周家兩兄弟的冷漠和敵視。經過一世,她心如止水,無所畏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劉桂芳那熟悉的大嗓門:「米玥,米玥!你在嗎?不好了!俺家男人打電話來了,周毅他……他墜崖了!」

  陳米玥的身體猛地一顫,雖然早知道這個結果,但再次親耳聽到還是如遭雷擊。他終是沒逃過命運……

  她轉頭看向三個年輕人,周燕妮哭得癱倒在地,周家岩臉色慘白扶住牆,而周子駿,他的眼神從震驚迅速轉為憤怒,直直地射向她。

  「都是你!你這個喪門星!你外婆這個資本家,資本家吃人血饅頭,都有報應!我大哥他剛娶了你,他……他就犧牲了!」他摔了桌上一個碗,目光猩紅如困獸。

  被各種偏激教育洗腦的周子駿,根深蒂固的認為,資本家們都不是好人,會有報應。

  前世,陳米玥在這個時刻崩潰大哭,任由周子駿叫囂罵她!然後發誓要替周毅照顧好他們。而現在,她只是平靜地站著,感受著內心翻湧的情緒漸漸平息。

  她知道,命運的岔路口就在眼前。是重複前世的悲劇,還是走一條全新的路?

  陳米玥抬起頭,眼神堅定,情緒冷靜:「周子駿,你給我聽清楚!你哥哥是英雄,他的犧牲與任何人無關。你一個高二的學生,還信克夫這樣的謬論!為什麼是我害死了你哥?我做了什麼?」她的質問迴蕩在這屋裡。

  「我會在這裡到等部隊處理好後事。之後你們自己保重。」

  說完,她轉身冷漠地走進裡屋。任由三兄妹傷心得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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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月多後才走完周毅後事的整個流程,他的遺體一直沒找到,部隊認定他為烈士需要時間。最終決定每月發放十五元撫恤金給陳米玥,還特批了一個入伍名額給周家。這些安排,周家三兄妹都知道。

  這段時間四人住在部隊宿舍等待結果,在部隊食堂解決三餐,直到處理完這件事。

  從部隊回來的路上,陳米玥決定做頓散夥飯。糧票和肉票是部隊特殊照顧的,再加上自己平日攢下的,今天就全都用上了。在供銷社買了一條草魚,又割了五花肉,買了雞蛋,白菜,還買了麥乳精。

  廚房裡,她動作麻利地忙活著,清蒸魚、紅燒肉、酸辣白菜,還蒸了一籠白饅頭。

  誰家敢這麼奢侈?過年都不敢這麼吃。

  周燕妮扒著門框,眼睛瞪得溜圓:「這......這比年夜飯還要豐盛!三哥,嫂子做飯這麼香,不像看著啥也不會得啊。」她對身後的周子駿說道。

  周子駿的目光落在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上。一連串動作嫻熟,分明是個操持家務的好手。可她那雙手白皙細嫩,又不像常年勞作的樣子。

  周家岩在他肩上輕輕一拍,示意弟妹坐在飯桌旁。

  周燕妮問道:「二哥,嫂子這是要幹嘛啊?這頓飯吃了,往後的日子咋過啊?」

  周家岩:「散夥飯。」

  周燕妮恍然大悟,即刻緊張起來:「她真的要走,那咱們該怎麼辦啊?」

  這時陳米玥端著最後一盤菜走出來,又給每人面前放了一杯冒著熱氣的麥乳精。

  像是給這三個上貢品。

  她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在嘴裡,對自己的廚藝很是滿意。

  前世這個時候她還不會做飯的,後來為了照顧眼前的三隻白眼狼。她是硬生生把自己變成了操持家務的一把好手。

  見三人沒拿筷子直勾勾地看著她,她邊吃邊說道:「愛吃不吃!你們不吃,剩下的我打包帶走。」

  周燕妮小心翼翼地問:「嫂子,你要去哪兒?」

  「自有去處!」

  陳米玥夾了塊魚肉放進口中。明年父母就能平反,她打算先去省城老宅暫住,手頭有周毅給的錢,也不會擔心餓著。

  將庭院花草收拾好等父母明年回來。好好的孝順他們。彌補前世未盡的遺憾。

  等政策鬆了,就接手外婆的公司,外婆的年紀也大了。

  前世陳家上下都不解,她為什麼放棄至親,背負他們三個,才有了裂痕和矛盾。

  現在看來,她是大錯特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