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東把臉扭到一邊,抹掉嘴角的血,硬邦邦撂下一句:「就是跟我爹犯了沖,在家裡吵了幾句嘴。哥,我可沒幹違法亂紀的事!」
「怎麼打成這樣?」沈雲希指著他破布衫底下的紅腫:「那你現在怎麼打算?去縣裡的招待所開個房住幾天?」
周衛東低下頭,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我哪來的介紹信啊?口袋裡連一分錢都沒有。哥……我能不能去你屋裡跟你擠幾天?」
沈雲希張了張嘴,一下子啞了火,半晌沒說話。
要是擱在真男人身上,兄弟受了難,打個地鋪擠一張炕根本不算事。
可自己身上這層皮瞞得再緊,同在一個屋檐下過日子,脫衣擦洗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早晚得出大紕漏。
周衛東眼眶紅通通的,就這麼死死盯著她,那眼神可憐巴巴的,像只被主子掃地出門的流浪狗。
「先回去再說。」沈雲希吸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胳膊。
顧承屹站在旁邊,手插在褲兜里,黑沉沉的眼珠子在周衛東身上來回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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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緊抿著,破天荒地一句話也沒搶白,不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沈雲希看了眼周衛東空著的兩隻手:「你昨晚連夜跑過來的?連個自行車都沒騎?」
「走過來的。」周衛東悶聲回答。
顧承屹這才往前跨了一步,把推著的自行車往木柵欄上一靠:「你倆在這兒等著。我去找熟人再借輛自行車。」
說罷,顧承屹轉身就走,看著是公安局方向。
沈雲希靠著大門口的木欄杆,抬眼掃過周衛東破襯衫下滲血的紅痕:「強叔下手可夠狠的,扁擔都給抽折了吧?
身上連塊好肉都沒有,三十多里山路硬生生走過來,腿沒廢算你命大。」
周衛東往前湊了半步,伸手抓住沈雲希的衣角,眼圈紅得像要滴血:「哥,我沒地方去了。我爹說了,我要是不聽他的,以後就沒我這個兒子,你可不能拋下我。」
他抓得緊,掌心熱得燙人。
沈雲希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瞎說什麼呢,你既然喊我一聲哥,我就沒有拋下你的道理?更何況事情哪有你想的那麼糟糕?」
這小子是被嚇著了吧?親父子哪有說不要就不要的,就回去半天能發生啥大事?
這小子一副不想說的樣子,她也不好抓著一直問。
周衛東見她沒甩開自己,順杆爬地貼得更近,語氣低軟:「哥,你真好。」
「看你傷的這樣,趕緊去醫院買點膏藥塗上!」沈雲希拍了拍周衛東的肩膀,從兜里掏出一張大團結遞過去。
周衛東揉了揉紅腫的胳膊,嘴硬道:「不用抹藥,我這皮實,躺著養幾天就好了。錢你留著。」
「養幾天個屁!」沈雲希瞪了他一眼,拿右手硬拉著他的袖子往醫院門診里拖:「再皮實也是肉長的,趕緊跟我進去給大夫瞧瞧,別留下啥病根。」
周衛東被她拉得腳步踉蹌,可看著沈雲希抓著自己袖口的那隻手,心裡跟吃了蜜糖似的,乖乖跟著往裡走。
門診室里一股怪異的蘇打水味。
老大夫戴著老花鏡,坐在診桌後頭哼著小曲,一見沈雲希拽著個高壯小伙子衝進來,趕忙正了正眼鏡。
「哪兒傷了?趕緊趴桌上。」老大夫叩了叩桌子。
周衛東梗著脖子站在原地不肯動彈。
沈雲希抬手朝他腰上拍了一記:「讓你趴著就趴著,磨蹭什麼呢!」
周衛東立馬沒脾氣了,乖乖把衣擺往上一撩,趴在了破木桌上。
老大夫湊過去一瞧,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背脊上橫七豎八全是一道道紫紅的腫塊,跟剛下鍋爆炒過的豬皮似的。
「哎喲喂,你這是偷人家豬被抓了,還是搶人家媳婦被打了?」老大夫拿棉簽戳了戳那高高鼓起的傷痕:「抽得跟個紅燒排骨似的,誰下的死手啊?」
周衛東把臉埋在胳膊肘里,嘴硬得很:「我爹抽的!但我哥心疼我,非要拉我來買藥!」
老大夫抬眼瞅瞅一身正氣的沈雲希,又瞅瞅趴在桌上樂得跟朵花似的周衛東,眼角直抽動:「你背上都快腫成發麵饅頭了,你還傻樂個什麼勁?是不是腦仁也被扁擔抽壞了?」
沈雲希站在旁邊,忍著笑給老大夫打招呼:「大夫,您別理他,腦子天生缺根弦。您給他開最管用、塗上去最刺疼的那種藥,省得他不長記性。」
「行,整瓶紅花油,再來兩包活血膏!」老大夫手利落,刺啦扯開一瓶紅花油,往掌心裡倒了一大塊,對著周衛東那滿背的傷就狠狠搓了上去!
這一搓,掌心帶著火辣辣的勁頭,直往皮肉縫裡鑽。
周衛東眼珠子瞬間瞪得跟銅鈴一樣大,倒吸的那口涼氣差點沒把自己噎死。
他死死咬著大衣袖子,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沈雲希湊過去瞧他:「疼不疼啊?疼就叫出來,別在這死要面子。」
周衛東硬生生把眼淚憋回眼眶裡,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不疼!涼快……舒服!」
老大夫搓藥的手一抖,差點沒把藥瓶子給摔了。
「這小伙子皮是挺厚,就這腦子受創不輕。」老大夫搖著頭嘆氣,拿紅頭繩把藥包一紮,推到沈雲希面前:
「一天揉三次,別讓他下水。趕緊領走吧,再在我這兒待會兒,我怕他把自己笑傻了。」
沈雲希接過藥包,抓著周衛東那泛紅的耳朵把他從床上拉起來:「聽見沒?紅燒排骨,趕緊走吧!」
周衛東呲牙咧嘴地捂著背,跟在沈雲希屁股後頭,走一步哎呦一聲,嘴裡還小聲咕噥:「哥,明天你幫我抹藥唄……」
沈雲希頭都沒回,直接抬腿踢了他腳踝一下:「行,快走吧你,打成這樣還給你打美了。」
兩人拿了藥剛走出門診大樓,正巧看見顧承屹推著兩輛自行車迎面走過來。
其中一輛的后座上專門綁了個厚實的大棉墊子。
「藥買好了?」顧承屹把車扎在馬路牙子上,眼神掃過周衛東手裡拎著的藥包,最後落到沈雲希臉上:
「上車吧。公安局老宋借給我的,說這棉墊子軟和,顛不著你那受傷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