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挖角風波與團隊危機

  風,是從外面吹進來的。

  帶著一股城市裡獨有的、混雜著煤煙與金錢的氣味。

  市醫療器械廠的動作,比林默預想的還要快,也還要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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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沒有走任何官方渠道,而是選擇了一種更符合這個野蠻生長年代的辦法——釜底抽薪。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停在了工坊不遠處的土路上,這在河灣村,比縣長下來視察還要惹眼。

  車上下來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梳著大背頭的男人,自稱姓馬,是市場銷售科的科長。

  他先是找到了正在指導徒弟的李有田。

  馬科長沒有半句廢話,直接攤牌。

  「李師傅,來我們廠吧,我們給你正式編制,一個月工資開你一百二!」


  「你兒子不是快初中畢業了嗎?可以直接進我們廠當學徒,以後就是城裡人了!」

  每一個條件,都像一顆重磅炸彈,炸得李有田腦子發懵。

  但他只是愣了三秒,就抄起手邊的扳手,指向了工坊大門。

  「滾。」

  一個字,擲地有聲。

  馬科長碰了一鼻子灰,卻不惱,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他的下一個目標,是王師傅。

  同樣的轎車,停在了王師傅家門口。

  同樣的條件,甚至更加優厚。

  「王師傅,你這身手藝,窩在這種小地方太屈才了。」

  「我們給你大師傅的待遇,一個月一百五!再給你配兩個專門的徒弟!」

  「我知道你花了錢買斷工齡,這筆錢,我們廠出了!就當是給您的安家費!」

  這一次,王師傅沒有像李有田那樣直接拒絕。

  他只是沉默地抽著煙,聽著馬科長滔滔不絕,昏暗的燈光下,臉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當天深夜,李有田就找到了林默,將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匯報了。

  「林主任,這幫孫子是想把咱的根給刨了!」李有田一臉憤慨。

  林默的表情卻異常平靜。

  「他們找王師傅了麼?」

  「肯定找了!」李有田急道,「我回來的時候,還看到那輛黑車往王師傅家那邊開!王師傅他……他沒吱聲。」

  林默眺望著王師傅家的方向,那邊一片漆黑。

  徹夜未歸。

  第二天,整個啟明工坊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王師傅沒有出現在他的機加工棚里。

  他的小徒弟去他家找,屋子已經空了,只有一點沒收拾完的行李。

  一股恐慌和不安,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直到有人衝進王師傅那個上了鎖的工作間。

  鎖,是被人從裡面撬開的。

  工作檯上,那幾件從德國進口的、王師傅視若珍寶的精密卡尺和量具,不見了。

  更致命的是,那個被他藏在木箱最底下,用來製造「啟明一號」核心齒輪的、獨一無二的硬木模具,也不見了!

  如果說之前的都只是猜測,那現在,就是鐵證如山!

  工坊里炸開了鍋。

  「叛徒!我就知道這老東西靠不住!」

  村裡的張叔氣得渾身發抖,他是最早一批入股的村民,對工坊的感情最深。

  「他拿著我們湊的兩千塊錢,轉頭就把自己賣了個好價錢!」

  「這是餵不熟的白眼狼!」

  憤怒、失望、被背叛的感覺,像病毒一樣傳染給每一個人。

  秦鐵山一拳砸在牆上,虎口都震出了血,他懊惱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看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默身上,等待他拿主意,等待他下令去把「叛徒」追回來。

  林默卻只是靜靜地站在空空如也的工作檯前,用手指輕輕撫過上面留下的工具壓痕。

  他一言不發,平靜得有些反常。

  【人類文明存續倒計時:9869天】

  腦中的倒計時,像一根冷靜的針,刺穿著周圍嘈雜的憤怒。

  他抬起頭,環視了一圈群情激奮的眾人,只說了三個字。

  「等等看。」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留下了一屋子錯愕和不解的人。

  接下來的三天,是啟明工坊成立以來,最難熬的三天。

  機加工棚停工了。

  整個團隊的士氣,跌落谷底。

  一種名為「不信任」的毒素,在空氣中瀰漫。

  就連李有田,都忍不住私下裡問林默:「林主任,難道就這麼算了?」

  林默只是搖頭,讓他安心。

  第三天傍晚,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絕望的時候。

  一個熟悉又疲憊的身影,出現在了工坊門口。

  是王師傅。

  他提著一個沉重的工具箱,手裡還抱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下了,幾十道複雜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王師傅沒有理會任何人,他徑直走到那張空蕩蕩的工作檯前。

  「哐當」一聲,他將工具箱放下,打開。

  那些消失的精密量具,一件不少。

  然後,他解開油布,露出了那個讓所有人心都懸著的硬木模具。

  他將模具放回原位,像是完成了一個神聖的儀式。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從懷裡掏出一捲圖紙,拍在桌上。

  那是一份用繪圖筆畫的、嶄新的「樣機圖紙」。

  「一群蠢貨。」

  王師傅沙啞的嗓音,帶著濃濃的鄙夷。

  「他們以為把鐵殼子和齒輪抄過去,就能造出機器。」

  「我去了三天才明白,他們連最簡單的邏輯電路板都看不懂,不知道那幾根線是幹嘛的,還問我為什麼溫度傳感器不能直接接到燈泡上。」

  「這是他們讓我畫的『內部結構圖』,我瞎畫的,他們還當成了寶貝。」

  整個工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愣住了,傻傻地看著王師傅,看著那捲圖紙,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原來……是這樣?

  原來他不是叛逃,而是孤身一人,去敵營里探了個底朝天?

  羞愧、震驚、狂喜……種種情緒,瞬間湧上了每個人的臉。

  張叔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秦鐵山看著王師傅布滿血絲的雙眼,這個鐵打的漢子,眼眶竟有些發紅。

  林默微笑著走了過來。

  他沒有去看那份所謂的「圖紙」,甚至沒有多問一句。

  他只是拿起那捲凝聚著王師傅智慧和膽魄的圖紙,平靜地,走到了角落裡的煤爐旁。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他將圖紙,塞進了熊熊燃燒的爐火里。

  藍色的火焰,瞬間吞沒了紙張,將其化為灰燼。

  「王師傅,辛苦了。」

  林默轉過身,對著王師傅,鄭重地說道。

  然後,他環視著一張張由震驚轉為感動的臉。

  「我信我親手挑選的每一個人。」

  「啟明工坊,信人不疑!」

  那一刻,仿佛有一股電流,擊中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有的猜忌、憤怒、隔閡,都在那團火焰中,燃燒殆盡。

  剩下的,是前所未有的信任,和堅不可摧的凝聚力。

  王師傅看著林默,這個比他兒子還年輕的年輕人,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泛起了淚光。

  他知道,他賭對了。

  這個地方,值得他賭上自己一輩子的名聲和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