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7章 林國強的最後一張牌

  江南省,金陵市。

  林國強沒有提前打電話。

  一旦打了,孫德厚大概率不會見他。

  干休所在城西一片老梧桐掩映的巷子裡。門牌號被爬山虎遮了大半。

  林國強在巷口下了車,步行進去。

  走到院門前,他抬手要按門鈴。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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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孫德厚。

  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深色夾克,胸前別著一枚不顯眼的徽章。

  「您找哪位?」

  林國強的手懸在半空。

  「我找孫老。」

  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孫老今天身體不太好,不方便見客。您是……?」

  林國強報了名字。

  年輕人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您稍等。」

  門合上了。

  林國強站在門外。

  初冬的風從巷口灌進來。梧桐葉枯黃髮脆,被風卷著在地面上刮出沙沙的響。

  他等了十分鐘。

  門重新打開的時候,出來的是孫德厚本人。

  穿一件灰色棉布外套,頭髮全白,但腰板還挺得直。臉上的老年斑比兩年前多了不少。

  他沒有請林國強進去。

  站在門檻裡面,隔著半步的距離看著他。

  「國強。」

  「孫書記。」

  林國強往前邁了半步。

  孫德厚抬了一下手。

  那隻手沒有招呼他進門的意思。

  「就在這說。」

  林國強的腳步停住了。

  院門內外。一步之遙。

  以前來,老書記都是親自泡茶,坐在書房裡聊一兩個小時。

  今天連門都不讓進。

  「孫書記,我聽到消息,楚風雲要對我動手了。」

  林國強沒有寒暄。時間不允許他繞彎子。

  「五年全口徑審計。我簽批過的所有項目,資金流向、關聯交易、實控人穿透。」

  他盯著孫德厚的眼睛。

  「一條不漏。」

  孫德厚的表情沒有變化。

  「然後呢?」

  林國強往前探了半個身子,壓低聲音。

  「2014年瑞豐實業拿的那塊工業用地,評估價打了五八折。我的簽名在下面,您的批示在上面。」

  「2015到2017年的礦業整合專項資金,有幾筆的原始憑證還留在財政系統里。」

  他的嗓音又沉了一度。

  「我需要您幫我聯繫財政系統的老關係,做一次技術性歸檔。憑證進了死檔,審計廳查到那一層也只能看到合規的表面。」

  院子裡的桂花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孫德厚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老眼,忽然多了幾分東西。

  沉默了五秒。

  「國強,你知道剛才給你開門的那個年輕人是哪的嗎?」

  林國強的脊背繃緊了。

  孫德厚的嘴角牽了一下。不是笑。

  「上個月,中紀委派人來'看望'我。坐了四十分鐘,聊了聊身體,臨走留下兩個人。」

  他偏了偏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

  「說是照顧我起居。」

  林國強的喉結動了一下。

  照顧起居。

  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胸前別著徽章,「照顧起居」。

  這四個字的真實含義,在場兩個人都聽得懂。

  孫德厚回過頭來。

  目光很平靜。

  「你今天走進這條巷子,門口那個攝像頭拍到了。你站在我院門外這十分鐘,可能已經有人知道了。」

  林國強的後背開始滲汗。

  「你還要我幫你聯繫財政系統的人?」

  孫德厚的聲音壓得極低。

  「國強,我現在連自己都護不住。」

  這句話落下來。

  林國強攥在袖口裡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不是不幫。

  是沒有能力幫。

  孫德厚的手搭在院門鐵欄上。指節上的青筋突出,皮膚鬆弛地覆在骨頭上。

  「我送你四個字。」

  林國強看著他。

  「趁早收手。」

  林國強咬緊了後槽牙。

  「收不了了。」

  他的聲音極輕。幾乎被風聲蓋過。

  「每一條線的盡頭都連著我自己。」

  孫德厚沉默地看了他三秒。

  沒再說話。

  「那我幫不了你。」

  院門合上了。

  鐵栓從裡面落下。

  沉悶的一聲響。

  林國強站在原地。

  老吳拒了他。切線的路堵死了。

  孫德厚不是不幫,是已經被盯上了。華都的路也斷了。

  正規渠道。全部堵死。

  林國強慢慢轉身,往巷口走。

  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走出巷口的時候,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通訊錄。

  劃到一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上,停住了。

  高鐵上。

  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田野、村莊、工廠,一幀一幀地掠過去。

  林國強靠在座位上。眼睛閉著,但沒有睡。

  所有退路都斷了。

  剩下的問題只有一個。

  李森。

  跟了他八年的司機。

  每一家殼公司的註冊、每一筆資金的過帳、每一個離岸結構的搭建,李森不一定全知道,但他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一旦開口,所有精心搭建的防火牆都會瞬間崩塌。

  而自查報告裡,他親手把李森推了出去。

  「管理不嚴。司機親屬背著本人操作。」

  白紙黑字。

  他自己把李森變成了這盤棋里最危險的那顆子。

  紀委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第一個要約談的人就是李森。

  李森一開口。

  交出來的就是他的命。

  林國強睜開眼睛。

  車廂里的LED顯示屏滾動著到站信息。

  距離嶺江,還有四十七分鐘。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攥緊了。又鬆開。再攥緊。

  手機從口袋裡摸出來。

  那個沒有備註的號碼還在通訊錄里。

  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三秒。

  按了下去。

  響了兩聲。

  接通。

  「哥,什麼事?」

  聲音粗啞,帶著一股混社會的毛糙勁兒。

  林國強看了看前后座。

  前排的乘客戴著耳機在看視頻。後排空著。

  他把聲音壓到了極限。

  「李森在哪?」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還在青陽。你不是把他撤了嗎?聽說他現在天天在家喝酒。」

  林國強閉了一下眼睛。

  「幫我盯著他。」

  「盯著?」

  「他的手機、出行、見了什麼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哥,你想幹什麼?」

  林國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先盯著。別讓他離開青陽。」

  他掛斷了電話。

  把手機放回口袋。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

  遠處的城市輪廓開始亮起燈光。

  嶺江快到了。

  林國強靠回座位,閉上眼睛。

  李森不能開口。

  絕對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