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時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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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家屬院二號樓。
書房的遮光窗簾拉得嚴絲合縫。
屋裡沒開主燈。
只有一盞墨綠色的落地燈,打亮了寬大的實木桌面。
楚風雲靠在真皮椅背上。
手裡端著一杯早就涼透的白茶。
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著龍飛。
他穿著一件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色便服。
整個人完美地融在角落的陰影里。
「目標踩點了。」
龍飛的聲音平板得沒有一絲起伏。
一台黑色的加密平板被推過桌面。
屏幕上是一段經過剪輯的監控錄像。
畫面右上角的時間,顯示為當天下午三點二十分。
地點是西郊招待所外圍。
這裡是省紀委安排給關鍵證人王俊毅暫住的備用安全屋。
一輛黑色本田雅閣,停在輔路的監控盲區。
一個身形壯碩的男人推門下車。
他走動時,右腿帶有極輕微的跛態。
男人穿著極其普通的深灰夾克。
雙手深深插在口袋裡。
他的視線游移,刻意避開著路邊的治安探頭。
「體型比對過了。」
龍飛伸出手指,點了一下屏幕上的定格畫面。
「目標身高一百七十五,體重九十公斤上下。」
「步態數據輸入了熱成像系統,進行動態捕捉。」
「系統給出的相似度,是百分之九十八點五。」
龍飛收回手。
「確認是趙剛的舊部。」
「現任豐饒市公安局副局長,錢大偉。」
楚風雲看著屏幕。
他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匯報具體動作。」
「目標在外圍,一共逗留了兩小時十五分鐘。」
龍飛划動屏幕,切出四張高清截圖。
「他繞著招待所走了兩圈。」
「重點摸排了四個探頭的位置和死角。」
「這張截圖,是他用手機拍攝西側出入口。」
照片的清晰度極高。
錢大偉借著低頭點菸的動作打掩護。
打火機的火光亮起。
但他藏在掌心裡的手機鏡頭,正死死對著招待所後門。
極其專業。
龍飛給出了戰術判斷。
「非常標準的前期偵察。」
「撤離路線、探頭分布、安保盲區,他已經全部排查完畢。」
「接下來,就是直接行動。」
楚風雲把茶杯擱在桌面上。
瓷杯底座與桌面碰撞,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窗口期多長。」
「看他們的焦慮程度。」
龍飛給出了一個保守估計。
「但以他今天踩點的細緻度來看,絕不超過四十八小時。」
李達海急了。
項新榮被連根拔起,本土派在行政中樞的預警通道斷崖式崩塌。
信息徹底失聰的恐慌,逼著這股暗面力量跳了出來。
他們從幕後,直接站到了前台。
只要動手,就會留下物理痕跡。
楚風雲等的,正是這個破綻。
「不要驚動他們。」
楚風雲的聲音穩如磐石。
「我們不要站在前台的底層執行者。」
「我要的,是一條完整且無法抵賴的指揮鏈。」
他端起茶壺,給空杯續水。
「第一項任務。」
「帶人繼續盯死錢大偉,二十四小時零暴露。」
「等他今晚向趙剛復命時,完整記錄下他們的聯絡路徑。」
龍飛乾脆利落地點頭應下。
楚風雲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座機。
撥給省紀委書記王立峰。
只響了一聲。
電話立刻被接起。
「立峰同志,啟動案件安全保障升級預案。」
楚風雲開門見山。
「把王俊毅連夜轉移。」
「直接送到紀委體系內的第二處備用安全點。」
王立峰的語氣瞬間發緊。
「有緊急情況?」
「做一次常規安保升級。」
楚風雲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
他給出了一個無懈可擊的政治理由。
「對外口徑統一。」
「就說是為了配合全省專項審計,對核心涉案證人進行交叉保護。」
體制內做事,最講究師出有名。
只要有了「配合審計」這層官方外衣。
任何調動都屬於常規行政動作。
這個藉口,能完美掩蓋所有打草驚蛇的風險。
更是對體制內規矩的極致運用。
「明白。」
老紀檢的回覆極其專業。
「我親自帶隊去辦,半小時內完成轉移。」
掛斷紅色座機。
楚風雲立刻切到了黑色的加密專線。
「獵鷹零三確認在線。」
孫為民低沉沙啞的聲音傳來。
「鎖定豐饒市公安局錢大偉今天的手機信號數據。」
楚風雲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
「拉取他下午三點到五點,在西郊招待所附近的全部基站軌跡。」
他頓了半秒。
「把軌跡剝離出來。」
「與趙剛這兩天的通聯記錄,做深度交叉比對。」
「抓實他們的通信頻次和時間節點。」
體制內辦鐵案,講究證據的閉環。
物理監控的畫面,加上基站電子圍欄的數據重合。
這就是釘死指揮鏈的鐵釘。
「收到指令。」
孫為民回復極快。
「預計一小時內,出具比對結果。」
掛斷電話。
楚風雲看了一眼桌上的平板。
捕魚的網已經張開。
明天,這幫急紅了眼的亡命徒。
只會去撲一個結結實實的空。
同一時間。
省政府大樓,機要室信息中心機房。
大功率空調的冷風強勁輸出。
一排排伺服器陣列,發出單調的低頻轟鳴。
周小川站在主控機櫃前。
白襯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
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屏幕上。
兩名從西南省帶來的心腹技術員,正在飛速敲擊鍵盤。
下午那十分鐘的交接,只是走個形式。
項新榮當了六年大管家。
物理換防,只是把明面上的釘子拔了。
深度的網絡掃雷,必須用自己人連夜進行。
「周秘書長,有異常。」
一名技術員突然停下動作。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周小川走過去。
目光掃過屏幕上飛速滾動的底層代碼。
「內網OA系統,三級目錄的深處。」
技術員指著屏幕右下角的一個隱藏模塊。
「有一個偽裝成系統更新補丁的隱蔽遠程訪問埠。」
「手法非常專業,繞過了兩層防火牆。」
周小川推了一下金絲眼鏡。
「創建時間。」
「三個月前。」
周小川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冷。
三個月前。
正是華都那筆龐大過橋資金,最後一次大規模洗白的敏感節點。
項新榮在那個時候,給自己留了這道後門。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哪怕他被調離、被停職,甚至被雙規。
他依然能從外部,直接繞過省府的物理隔離。
悄無聲息地查閱省政府的核心機密文件。
這招人走茶不涼,手法極其陰毒。
「能逆向追蹤IP嗎?」周小川問。
「他在後台設了多重動態跳板。」
技術員雙手在鍵盤上飛舞。
「但只要他再次登錄,嘗試下載任何文件。」
「我們就能瞬間抓取他真實設備的MAC地址痕跡。」
周小川微微點頭。
他沒有立刻下令關閉這個高危埠。
轉身。
大步走到機房走廊盡頭的窗邊。
撥通了楚風雲的私人號碼。
「省長,系統深處查出東西了。」
他簡要匯報了後門的情況。
「目前在靜默運行,隨時可以徹底封死。」
電話那頭。
楚風雲只停頓了一秒。
「不關。」
只有兩個字,透著令人膽寒的清醒。
「原封不動留著,部署蜜罐。」
周小川收起手機。
他走回技術員身後,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
不關埠。
那就做一份帶毒的餌。
「打開政務文件起草系統。」
周小川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下。
「按標準紅頭格式,起草一份文件。」
「頁眉左上角,打上『機密』標識。」
技術員立刻新建文檔。
「標題寫:《省長楚風雲下周重要工作行程安排草案》。」
周小川雙手撐在機櫃邊緣。
大腦在極速運轉。
構思這份政治毒藥的精確劑量。
「前三天的行程,正常填。」
「寫一些常規的省內經濟調度會,和接見華都來的考察團。」
太假的東西沒人信。
必須九真一假。
「周五下午的日程欄。」
周小川敲了敲屏幕。
「寫:十四時至十八時,輕車簡從,赴豐饒市太平縣青綠示範區開展不打招呼暗訪。」
太平縣。
王俊毅的老家。
涉案百億的基層造假案爆發源頭。
「再加注三點規矩。」
周小川繼續補充細節。
「隨行人員,僅限省政府秘書長及貼身秘書。」
「絕不通知地方黨委政府。」
「堅決不安排屬地警衛與常規接待。」
鍵盤聲清脆密集。
字號、行距、官方語氣。
全部被技術員精準敲擊出來。
這份行程單,與嶺江省府的公文風格嚴絲合縫。
毫無破綻。
省長越過市縣兩級系統。
帶著極少數心腹,直撲最核心的雷區去抓現行。
這道猛料一旦被項新榮截獲。
足夠讓處於恐慌邊緣的本土派徹底喪失理智。
逼迫他們做出最致命的冒險舉動。
「最高等級加密。」
周小川站直身體。
「精準放到那個隱蔽埠可訪問的『待閱目錄』里。」
「權限級別單獨設置。」
「標註為:僅限省長及秘書長雙重授權查閱。」
人在面對公開信息時,往往會心存疑慮。
但對千辛萬苦偷來的核心機密,卻會深信不疑。
這就是人性。
「加上一道後台暗鎖。」
周小川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
「只要有人在外部觸碰下載這個文件。」
「立刻鎖死他的下載節點軌跡,倒查他的物理定位。」
紅色的鎖扣圖標文件包。
被無聲無息地置入了系統最深處。
鉤子已經下水。
只等魚來咬。
晚上十點。
二號樓書房的門,被輕輕敲響。
方浩拿著專用加密手機,快步走進來。
步伐比平時快了半拍。
「省長。」
方浩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孫局的比對結果出來了。」
楚風雲沒有抬頭。
「念。」
「二十四小時內。」
方浩口齒清晰,將冰冷的數據準確報出。
「錢大偉在西郊招待所附近活動的整個時段。」
「他的手機,與趙剛的號碼發生過三次短時通話。」
數據網開始收緊。
「時間點非常吻合。」
「分別在勘察前、勘察中,和撤離後。」
「基站軌跡重合度,確認無誤。」
這不再是孤立的踩點行為。
這條指揮鏈的電子鐵證,已經完成了閉環。
楚風雲微微點頭。
他端起茶杯。
將冰涼的殘茶,倒進一旁的廢水盂。
沒有再續水。
本土利益集團暗面反撲的第一波行動。
已經毫無懸念地,落入了預設的網中。
天亮之後。
錢大偉帶著人摸進西郊招待所。
只會去撲一個空房間。
當李達海發現手裡的暴力手段失效時。
當他們面臨滿盤皆輸的絕境時。
他們必然會死死盯向機要室里,那個唯一的網絡後門。
那是他們最後的情報稻草。
水已經渾了。
水底的大魚,很快就要憋不住了。
楚風雲目光投向窗外無盡的夜色。
這場收網之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