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錢,來自華都。」
這八個字落下來的那一刻。
留置室里的空氣驟然凝滯。
兩名主審官的筆尖懸在半空。
離紙面還有兩厘米。
就這麼停住了。
誰也沒敢落下。
楚風雲坐在那把矮了一截的摺疊椅上。
脊背筆直。
表情紋絲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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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右手食指。
在膝蓋上無聲地彈了兩下。
節奏緩慢。
一下。
停頓。
一下。
這是他在思維高速運轉時。
唯一會外露的細節。
周明說完這句話。
整個人往後靠在審訊椅的背板上。
雙手從扶手上滑落。
垂在身體兩側。
眼神空洞。
虛脫。
留置室里靜了整整三秒。
楚風雲開口了。
聲音平緩得出奇。
「華都資金來源這件事。」
他看著周明。
「先放一放。」
周明愣了一下。
這個反應顯然在他預期之外。
楚風雲繼續說。
「把嶺江省內的部分。」
「全部說清楚。」
「每一個人。」
「每一筆錢。」
「每一個時間節點。」
「一個都不准漏。」
話里沒有半句威脅。
但周明聽懂了。
省長不是不在意華都那條線。
而是清楚——現在動不得。
華都的事若在這個節點貿然扯出。
暴露的不是李達海。
而是整個案子。
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一個能說出「先放一放」的人。
才是真正懂得這場博弈深淺的人。
周明深吸一口氣。
點了點頭。
「好。」
「我從頭說。」
兩名主審官的筆尖。
同時落回了紙面。
——
凌晨五點十分。
青陽市雲頂一號別墅區。
李達海的書房。
他坐在真皮沙發上。
撥通了項新榮的手機。
鈴聲響了四下才被接起。
「怎麼樣?」
話筒那邊。
項新榮的聲音沙啞而僵硬。
中間停頓了兩秒才開口。
「李省長……人沒了。」
李達海的手指驟然收緊。
「什麼叫沒了?」
項新榮的語速極快。
「我讓太平縣公安局的人趕過去了。」
「到了教師公寓。」
「門開著。」
「屋裡空的。」
「鄰居說,凌晨四點左右。」
「一輛麵包車停在樓下。」
「幾個人進去。」
「不到五分鐘就把他老婆和孩子接走了。」
李達海握著話筒的手。
緩緩僵住了。
凌晨四點。
紀委通知他周明被留置。
是在凌晨兩點半。
也就是說。
楚風雲得知消息之後。
不到兩個小時。
周明的家屬就已經消失在安全屋裡了。
書房裡死寂。
「知道了。」
李達海掛斷電話。
手裡的保溫杯從指縫間滑落。
杯蓋彈開。
枸杞茶灑了一地。
紅色的汁液浸入波斯地毯的羊毛纖維。
暈出一大片。
像一攤尚未凝固的血跡。
李達海沒有低頭去看。
他站在原地。
眉心深深皺起。
雙拳攥緊又鬆開。
鬆開又攥緊。
楚風雲不是臨時反應。
從一開始。
他就把「李達海會打家屬主意」這步棋。
算進了自己的部署里。
所以他先走了。
早了整整兩個小時。
這種前瞻性的碾壓。
比任何一次具體的打擊都更令人窒息。
李達海強迫自己深呼吸三次。
坐回沙發。
拿起另一部手機。
撥給了李志強。
「陳大勇那邊。」
「有消息嗎?」
李志強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不安。
「聯繫不上。」
「手機關機。」
「紀委基地那邊鐵桶一塊。」
「門衛全換了人。」
「我安插的幾條線。」
「全部傳不回任何消息。」
李達海沒有說話。
書房裡只剩下座鐘的嘀嗒聲。
一下一下。
敲在太陽穴上。
整整十二秒。
李志強試探性地開口。
「要不要讓我去——」
「不要輕舉妄動。」
李達海打斷他。
聲音沙啞如砂紙。
「你一動。」
「就等於告訴楚風雲。」
「我們急了。」
李志強閉口不言。
書房裡重新陷入死寂。
窗外的天際線。
從漆黑過渡到深藍。
五點半了。
李達海盯著那片漸漸泛白的天色。
右手的煙在指間燒到了濾嘴。
一截長長的菸灰懸而未落。
如果陳大勇已經暴露了。
如果楚風雲發現了他安插在紀委基地的眼線。
那意味著什麼?
他猛地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
力道大到瓷底發出一聲脆響。
不能再往下想了。
火機打了三次才點著第二根。
煙霧在書房的昏黃燈光中緩緩彌散。
——
紀委廉政教育基地。
走廊盡頭。
周明的交代進行到了第五十分鐘。
兩名主審官換了三支原子筆。
速記本翻過了七頁。
楚風雲起身走出留置室。
來到走廊盡頭一個相對僻靜的位置。
那裡有一扇消防窗。
鐵欄之外是初冬的天色。
魚肚白已經把東方的天際染了一線。
他從內袋取出加密衛星電話。
這部手機只有一個用途。
撥給固定的人。
通話頻率極低。
但每一次撥出。
都是最高等級的事項。
他撥通了孫為民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
被接起。
「老闆。」
聲音清醒。
沒有任何遲鈍。
國安系統的人接到加密來電。
永遠是這個狀態。
「張玉龍。」
楚風雲的聲音平靜而精準。
「在東南亞有一台備用伺服器。」
「存著一段關鍵錄音的原始完整文件。」
「以及相關資金流轉數據。」
電話那端短暫沉默。
兩秒。
「具體位置?」
「不清楚。」
楚風雲說。
「周明只知道大概區域。」
「伺服器不在張玉龍名下。」
「用的是境外殼公司的名義。」
「具體定位需要你來做。」
「能確認伺服器還在線嗎?」
「不能確認。」
「但張玉龍現在沒有銷毀數據的理由。」
「他還以為自己跑出去就安全了。」
楚風雲頓了一下。
「我需要你通過技術手段。」
「定位並固定這台伺服器上的全部數據。」
「不能驚動張玉龍。」
「不能有任何泄露。」
孫為民沉默了整整三秒。
「難度極高。」
聲音里沒有抱怨。
只有如實匯報的準確。
「但不是不可能。」
「給我七十二小時。」
楚風雲的回答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四十八小時。」
電話那邊短暫沉默。
孫為民的聲音響起。
「理由。」
這是他的工作習慣。
接受壓縮時限之前。
必須知道為什麼。
只有清楚原因。
才能在執行中做出正確的資源調配。
楚風雲說了一句話。
「李達海今天就會知道周明全面倒戈。」
「他能做的事情不多了。」
「但通知張玉龍銷毀數據。」
「是他最後還能做的事情之一。」
電話那端沉默持續了整整四秒。
四秒之後。
孫為民的聲音重新響起。
「四十八小時。」
「我需要周明提供的所有關於張玉龍行蹤的細節。」
「哪怕隻言片語。」
「立刻發到加密通道。」
「好。」
楚風雲掛斷電話。
將手機收回內袋。
他站在消防窗前。
晨光透過鐵欄灑在他的側臉上。
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輪廓。
窗外。
青陽市西郊的天際線正在緩緩變亮。
那片城市裡的七萬多戶爛尾業主。
此刻還睡在毛坯房或帳篷里。
不知道今夜發生了什麼。
楚風雲轉身。
走回留置室方向。
腳步均勻。
不快不慢。
每一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發出沉穩的迴響。
——
雲頂一號別墅區。
書房。
窗外的天色徹底亮了。
李達海還坐在那張真皮沙發上。
一夜未眠。
地毯上的枸杞茶漬已經干透。
紅色變成了暗褐色。
結了痂。
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鄭光明發來的加密簡訊。
「省紀委昨夜換了全套值班人員。基地周邊有陌生車輛停駐記錄。內部消息完全封鎖。」
李達海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然後把手機放在了茶几上。
沒有回覆。
他站起身。
走到書房的落地窗前。
晨光鋪灑在青陽市的街道上。
遠處的省政府大院在薄霧中輪廓清晰。
那裡面有個人。
此刻大概也沒有睡覺。
李達海盯著那個方向。
看了很久。
然後緩緩合上了百葉窗的拉繩。
光線被隔絕在外。
書房重新陷入昏暗。
他拿起話機。
撥出了一個號碼。
華都的區號。
電話那頭。
響了三聲。
沒有被接起。
李達海的手指懸在話機上方。
停了五秒。
沒有再撥。
將話機輕輕放下。
在昏暗的書房裡。
重新坐回了沙發。
閉上了眼睛。
——
紀委廉政教育基地。
三樓走廊。
方浩端著兩杯熱茶走向王立峰。
王立峰接過來。
抿了一口。
「周明那邊呢?」
方浩低聲回答。
「還在講。」
「主審說他現在語速越來越快。」
「情緒有些激動。」
「但非常配合。」
「沒有任何遮掩的跡象。」
王立峰點了點頭。
把茶杯放回桌上。
「那段被刪除的後半段錄音。」
他看向方浩。
「省長怎麼處理?」
方浩停頓了一下。
「省長已經去安排了。」
王立峰沒有再追問。
他在體制內浸泡了三十多年。
有些事情。
知道的信息越少越好。
他只需要知道。
楚風雲在處理。
那就夠了。
會客室里安靜了片刻。
王立峰重新拿起茶杯。
說了一句與案情毫無關聯的話。
「今天天氣不錯。」
方浩抬頭看了看窗外。
初冬的天光。
清冷而澄澈。
「是。」
方浩說。
「挺好的。」
兩人都沒有再開口。
茶杯里升騰出來的熱氣。
在這間小小的會客室里緩緩散開。
帶著一種打完硬仗的人。
才會有的。
平靜。
而此時此刻。
在距離青陽市數千公里之外的某個時區。
張玉龍的那台備用伺服器。
還在安靜地運轉。
硬碟指示燈明滅閃爍。
不知道有一雙眼睛。
正在穿過半個地球。
朝它看過來。
四十八小時。
倒計時,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