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處長,跟我來。」
王俊毅在柴草棚里掃了一圈。
確認四面無窗、無監控後。
壓低聲音。
「東西不在這兒。」
「藏在我太平縣老家。」
「坐你的車走。」
「他們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的地方。」
方浩沒有廢話。
迅速轉身拉開桑塔納的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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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輛車是他出發前從省報車隊借調的。
不掛公牌,不裝GPS。
專門用於基層暗訪。
破舊的黑色轎車再次啟動。
駛入深秋蒼茫的夜色。
車廂內沒開暖風。
寒氣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方浩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
目光盯著前方坑窪不平的山路。
「縣紀委的人查過你幾次?」
王俊毅坐在副駕駛。
裹緊了領口破損的軍大衣。
「明著暗著,起碼五次。」
「我家老宅的院牆都被他們刨了一層皮。」
「本土那幫人確信我手裡留有底稿。」
「但他們把縣城翻了個底朝天。」
「就是找不到。」
方浩點點頭,沒再追問。
車子在崎嶇結冰的山路上劇烈顛簸。
他從後視鏡里掃了一眼。
遠處黑暗中。
一輛不亮燈的越野車保持著固定的車距。
那是龍飛。
老闆安排的最後一道保險。
---
入夜。
桑塔納在山間顛了一個多小時。
終於停在太平縣邊緣一個荒廢的村落。
這裡是當年搞「生態移民」留下的廢棄安置點。
雜草齊腰。
斷壁殘垣。
連一盞路燈都沒有。
王俊毅帶著方浩翻過一段矮牆。
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豬糞發酵惡臭。
一個廢棄多年的大豬圈。
污水結了冰。
乾枯的蛛網掛滿檐角。
王俊毅沒有絲毫嫌棄。
直接跳進齊膝深的干糞坑。
掄起角落裡的鐵鍬。
用力破開凍硬的表層泥土。
「這地方又臭又髒。」
「縣紀委那幫來搜查的老爺們。」
「站在邊上連看一眼都嫌噁心。」
一邊冷笑,一邊往下挖。
粗重的喘息聲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足足三尺深。
「鐺!」
沉悶的金屬碰撞音從地下傳來。
王俊毅丟下鐵鍬。
用長滿老繭的雙手扒開惡臭的凍土。
一個裹滿黃色防水膠布的鐵盒。
膠布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串日期。
——那是他被貶到紅山口的第一天。
從那一天起。
他就做好了準備。
王俊毅撕開膠布,撬開蓋子。
裡面,靜靜躺著一個帶著霉味的黑色U盤。
旁邊還有一卷按滿紅手印的泛黃信紙。
他用大衣內襯仔細擦乾淨雙手。
深吸一口氣。
雙手捧著U盤和信紙。
鄭重地遞向坑上的方浩。
聲音因為壓抑不住的激動而微微發顫。
「這裡面,是'青綠示範區'真假兩套帳本。」
「包括縣財政過帳掩護的所有原始撥付憑證。」
「還有縣鎮兩級幹部逼迫農民強簽宅基地轉讓協議的現場錄音。」
王俊毅雙目赤紅。
死死咬著牙關。
「我全備了份。」
「這捲紙——」
他的聲音陡然嘶啞。
「是七百戶失去宅基地農民的聯名血書。」
「只要楚省長敢查。」
「這些東西能徹底掀翻整個豐饒市的天!」
---
方浩肅然。
雙手接過這散發著惡臭卻重若千鈞的證物。
「王鎮長,這些年你受苦了。」
「這些東西,一定會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省長親自盯著。」
「不會浪費你任何一分代價。」
方浩沒有多說。
立刻轉身回到車內。
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台加裝了硬體加密模塊的筆記本。
接入U盤。
通過上級部署的專屬保密通道。
將所有數據打包加密。
連夜直傳省城青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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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體制內。
證據的傳遞鏈條,和證據本身一樣重要。
誰經手、誰傳輸、用什麼通道。
每一個環節都可能成為對手攻擊的靶子。
方浩用的是國安部技術偵察局提供的專屬通道。
端到端加密。
不經過任何地方網絡節點。
傳輸記錄只存在於發送端和接收端。
哪怕豐饒市或太平縣有人監控本地網絡流量。
也不可能截獲哪怕一個字節。
這是楚風雲布局最深的暗線之一。
早在方浩出發前。
這條通道就已經完成了部署和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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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
省府迎賓館二號別墅。
代省長臨時住所。
二樓書房的燈亮著。
楚風雲披著一件深色羊絨開衫。
坐在寬大的書桌後。
面前的保密平板上,綠色指示燈閃爍。
數百億的資金。
在縣財政和鎮農經站之間來回倒手。
再經十幾家空殼公司層層轉帳。
最終通過極其隱蔽的方式完成洗白和平帳。
一條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基層套現網絡。
此刻一覽無餘。
這就是青綠示範區最大的命門。
高層的過橋憑證,昨夜已經從國資委的伺服器里搶回。
基層的真假帳本,今晚從豬圈的凍土裡挖出。
上下兩端的證據鏈。
合攏了。
楚風雲關掉平板屏幕。
拿起桌上那份省委組織部的幹部花名冊。
翻到太平縣那一頁。
王俊毅的名字被紅筆圈過。
旁邊的批註欄里。
組織部長劉文華的簽字赫然在目。
「建議繼續留用基層鍛鍊,暫不列入考察。」
楚風雲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然後合上名冊,推到一邊。
拿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杯。
抿了一口。
放下。
他拉開抽屜。
拿出一疊省政府紅頭專用簽批紙。
拔出黑色鋼筆。
落筆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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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體制內。
省長的人事權和組織部長的人事權。
邊界非常清晰。
正式的幹部提拔、調動、考察。
必須走省委組織部的程序。
省長無權繞過。
但有一個例外——
省政府辦公廳下設的臨時工作機構。
這類機構不定行政級別。
不涉及幹部正式調動。
只是從各單位「借調」人員。
完成特定任務後即返回原崗位。
這種借調。
由省政府自行決定。
只需抄送原單位備案。
不需要組織部審批。
這是省長在人事領域最大的合法靈活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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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雲的筆尖在紙面上飛速運動。
「鑑於全省農林專項整頓工作刻不容緩。」
「由省政府辦公廳牽頭。」
「即刻成立'省府專項農林資金督查組'。」
筆尖頓了一拍。
然後重重寫下一行字。
「特從基層抽調太平縣王俊毅同志入組。」
「任督查組副組長,主持底層線索核查工作。」
「督查組為省府辦公廳下設臨時工作機構。」
「不定行政級別。」
「借調通知抄送豐饒市委組織部備案。」
字跡鐵畫銀鉤。
力透紙背。
楚風雲蓋上私人印鑑。
筆帽旋迴筆身。
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
但只要加上了這個頭銜。
王俊毅就不再是紅山口看大門的閒人。
而是省長親自點將的省府欽差。
隨後。
楚風雲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內線電話。
直接撥通省政府大院總值班室。
電話響了半聲就被接起。
「楚省長,值班室小趙向您報到。」
「我這裡有一份關於成立專項督查組的簽批手令。」
楚風雲聲音沉穩。
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機要秘書馬上送到值班室。」
「按照代省長緊急事項直簽規定。」
「即刻履行辦公廳大印用印登記手續。」
「明早八點前,走最高級別機要傳真。」
「必須壓在豐饒市委和太平縣委一把手的辦公桌上。」
「少一分一秒,我拿你是問。」
---
這裡有一個關鍵的程序細節。
正常情況下。
省政府辦公廳用印。
需要秘書長審核會簽。
現任秘書長項新榮,是李達海的人。
走常規流程等於自投羅網。
但省政府工作規則中有一條特殊條款:
在緊急公務處置情形下。
省長有權直簽用印,事後補走秘書長知會程序。
這是行政應急機制賦予行政首長的法定權力。
楚風雲用的,就是這條規定。
合法。
合規。
項新榮事後就算知道了。
也只能在知會簽收欄上簽字確認。
連反對的資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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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電話掛斷。
楚風雲放下話筒。
拿起加密手機。
撥出一個短號。
響了一聲。
「省長。」龍飛的聲音。
「方浩的情況。」
「目標一已安全返回桑塔納。」
「數據傳輸完畢。」
「目前在返程途中。」
「沿途無異常跟蹤。」
「收到。」
楚風雲頓了一拍。
「從現在起。」
「紅山口林業站納入重點監控範圍。」
「王俊毅在正式報到前。」
「不能出任何意外。」
「明白。」
電話掛斷。
楚風雲將手機放在桌面。
目光落在那張嶺江省行政區劃地圖上。
筆尖在太平縣的位置畫了一個紅圈。
高層的帳。
有李浩和書雲基金的審計團隊去啃。
基層的膿包。
需要一把從泥里長出來的刀去挑。
王俊毅就是那把刀。
雷霆萬鈞的人事調動。
在深夜的運籌帷幄中完成了無聲的絕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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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剛過八點。
太平縣委大院。
初冬的陽光透過落地窗。
照進縣委書記辦公室。
縣委書記周明剛脫下西裝外套。
靠在真皮老闆椅上。
面前擺著秘書泡好的極品大紅袍。
熱氣裊裊。
他拿起手機。
看了眼某條已讀的簡訊回執。
嘴角微微上揚。
今天上午。
紅山口那邊會有一場「意外的山體滑坡」。
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他放下手機。
正準備翻看今天的省委內參。
「砰!」
辦公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縣委辦主任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跑得太急,險些被門檻絆倒。
連最基本的敲門規矩都忘了。
「周書記!出……出天大的事了!」
主任臉色慘白。
手裡舉著一張散發著油墨味的傳真件。
聲音都在發顫。
周明眉頭緊鎖。
不悅地放下茶杯。
「慌什麼?大清早的成何體統?」
「天塌不下來。」
「不就是省里下發的常規文件嗎。」
「按老規矩,走流程批轉相關部門就行了。」
他坐在椅子上沒動。
伸出兩根手指。
隨意地接過那張傳真件。
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只看了第一眼。
端茶杯的右手猛地一僵。
瞳孔劇烈收縮。
「啪!」
名窯瓷杯從手中滑落。
砸在實木地板上。
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濺了一褲腿。
他渾然不覺。
視線死死釘在文件正中央的加粗黑體字上。
「省府專項督查組……」
「抽調王俊毅同志……」
「任副組長?!」
周明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雙手抓著那張薄薄的紙。
不住地顫抖。
「這怎麼可能?!」
「他一個被貶到紅山口看大門的閒人。」
「連個正科實職都沒有。」
「怎麼可能一夜之間成了省府督查組的副組長?!」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昨天深夜。
他剛接到常務副省長李達海秘書的隱晦電話。
暗示紅山口那個刺頭可能接觸了外人。
必須儘快「解決隱患」。
他暗中安排了土方車。
準備在今天上午製造一場意外事故。
將王俊毅和那個林業站徹底埋在深山裡。
再晚一個小時。
紅山口就沒有王俊毅了。
但現在,一切都晚了。
王俊毅不僅沒死。
反而拿到了省政府掛牌的護身符。
他成了代省長楚風雲名正言順的開路先鋒。
借周明一百個膽子。
也不敢對省府督查組的副組長下死手。
那等於公然對抗省政府的法定權威。
等於把整條利益鏈徹底暴露在探照燈下。
楚風雲用一招完全合規的陽謀。
硬生生在本土派密不透風的基層鐵板上。
撕開了一道致命的缺口。
---
在體制內。
省政府成立專項督查組。
走的是行政應急通道。
不需要通過常委會討論。
不需要組織部考察推薦。
省長簽字、辦公廳蓋章、機要渠道下發。
三個環節一氣呵成。
接收單位只有兩個選擇:執行,或者抗命。
而抗命的代價。
是整個縣委班子集體免職。
沒有人敢賭這個後果。
這就是行政首長在應急事務中的絕對權威。
---
周明的呼吸急促到近乎喘息。
「快!去把門鎖死!」
他衝著辦主任低聲吼了一句。
辦主任趕緊轉身。
鎖死了辦公室的防盜門。
周明跌跌撞撞地撲向辦公桌。
抓起桌上那部直通省城的紅色保密專線。
手指哆嗦著。
撥通了李達海的保密座機。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
周明的聲音壓得極低。
但每個字都在發顫。
「李省長!出大事了!」
「那個知道咱們底細的王俊毅。」
「被楚風雲直接調進省府專班了!」
「現在成了帶著尚方寶劍的欽差!」
「咱們的蓋子……要捂不住了!」
聽筒那頭。
陷入了長達十秒的死寂。
十秒之後。
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
是茶杯蓋子碰杯口的「嗑」聲。
李達海在喝茶。
但那聲「嗑」。
比平時重了一倍。
電話沒有掛斷。
但也沒有任何指令傳來。
周明攥著話筒的手心。
全是冷汗。
一場波及全省的政治大地震。
終於露出了猙獰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