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一本筆記拍上桌,項新榮當場啞火

  省政府一號辦公樓,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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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風雲大步跨過正門門檻。

  身後,是上萬群眾自發讓開的通道。

  身前,是水晶吊燈冷光下一塵不染的大理石地面。

  皮鞋踩上去。

  沉穩而極富節奏的悶響,在挑高的大廳里迴蕩。

  方浩緊隨其後。

  手裡緊緊攥著那本筆記本。

  那是剛才在馬路牙子上,一筆一筆記滿民怨的東西。

  大廳里的保安停下了腳步。

  前台的工作人員站起了身。

  所有人低著頭,屏住呼吸。

  目光卻忍不住偷偷瞟過來。

  今早還在大會堂主席台上接受中組部宣布任命。

  下午就一個人坐在大馬路上,處理兩萬人的群體事件。

  這種反差。

  嶺江省府大院十年沒見過。

  「叮。」

  電梯門在六樓打開。

  紅地毯鋪滿走廊,吸音效果極好。

  空氣中瀰漫著高級清新劑的味道。

  與門外那充滿汗味與絕望的馬路,隔著一整個世界。

  走廊盡頭。

  省政府常務會議室。

  兩扇厚重的隔音包皮木門緊緊閉合。

  方浩快走兩步,準備伸手推門。

  楚風雲微微抬手,攔住了他。

  「記住。」

  聲音壓得很低,字字千鈞。

  「在體制內,秘書推門,是下屬來匯報。」

  「一把手親自推門,是駕臨。」

  方浩脊背一緊。

  手縮回來,退後半步。

  這就是體制內的肢體語言學。

  誰推門、怎麼推、推多大。

  每一個動作,都在無聲地宣示權力層級。

  秘書推門,說明裡面坐著的人地位更高,來者是請示者。

  領導親自推門,說明裡面所有人都是被檢閱的對象。

  這個細節,決定了你踏進門的第一秒,所有人怎麼看你。

  楚風雲抬起手。

  沒有敲門。

  雙臂發力,將兩扇厚重的大門同時推開。

  「砰!」

  門板撞上牆壁阻尼器。

  悶響震盪。

  會議室內,低聲交談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瞬間釘在門口那個挺拔的身影上。

  橢圓形紅木會議桌。

  能坐在這張桌子前的,皆是嶺江省的權力核心。

  省發改委主任、住建廳廳長、公安廳廳長……

  清一色的本土派實權人物。

  主位空著。

  主位左手第一把椅子上,坐著常務副省長李達海。

  體制內排座次,左為尊。

  一把手不在,左一就是事實上的控場者。

  李達海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坐了太多年。

  看到楚風雲進來。

  李達海微胖的臉上,瞬間綻出熱情的笑容。

  他雙手撐著桌沿,站起身,快步迎上來。

  「哎呀!楚省長!」

  隔著老遠就伸出雙手。

  姿態放得極低。

  「您這一路可是辛苦了!」

  「都怪下面的人辦事不力,沒能及時清場。」

  「讓您第一天正式上任,就受了這麼大的驚嚇。」

  「我代表省府班子,向您做深刻檢討啊!」

  滴水不漏。

  甚至極度謙卑。

  但每一句,都是軟釘子。

  「受驚嚇」三個字,把楚風雲在門外定性成了狼狽應對。

  「辦事不力」四個字,把維穩失控的責任輕輕推給下級。

  「我代表省府班子」,直接宣示了他在嶺江的絕對主場。

  官場沒有無緣無故的熱情。

  每一個字,都是在稱量對方的斤兩。

  楚風雲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沒有伸出雙手。

  只用右手,三指虛握,和李達海碰了一下。

  即觸即分。

  「達海同志,言重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會議室每一個角落。

  「驚嚇倒沒有。受教育倒是真的。」

  說完,大步走向正中間那個空著的主位。

  李達海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那抹笑意,凝固了半秒。

  達海同志。

  不叫「李省長」,不叫「達海省長」。

  直呼黨內同志稱謂。

  這是上級對下級的標準口吻。

  今早大會堂上,楚風雲還客客氣氣地說「多仰仗」。

  幾個小時後,連稱呼都變了。

  楚風雲在主位上坐下。

  身體微微後仰,目光掃過全場。

  那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壓迫感,無聲蔓延。

  幾名坐姿隨意的廳長,下意識挺直了腰板。

  「我們的老百姓,其實是最通情達理的。」

  楚風雲伸手,叩了叩桌面。

  「給塊馬路牙子,就能坐下來好好講道理。」

  「這說明什麼?」

  目光轉向李達海。

  「說明我們有些同志,平時高高在上慣了。」

  「連一塊馬路牙子,都不願意給老百姓留。」

  會議室內,死寂。

  幾名廳長面面相覷。

  後背的襯衣,已經被冷汗浸透。

  上午宣布大會那句「欠老百姓的,一筆一筆都得還」。

  所有人以為是新官上任的漂亮話。

  現在才知道——

  那是提前通牒。

  省政府秘書長項新榮看不下去了。

  他是李達海的絕對死忠。

  這個時候,必須出來當黑臉,護住主將的陣腳。

  「省長,您剛來,可能不太了解咱們嶺江的省情。」

  項新榮乾笑兩聲。

  語氣中帶著一絲隱蔽的指責。

  「金玉滿堂的業主,鬧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裡面有不少社會閒散人員,故意煽風點火。」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搬出一頂大帽子。

  「您剛才屈尊坐在大馬路上。」

  「這要是被別有用心的自媒體拍下來,發到網上。」

  「不僅嚴重損害省委省政府的形象。」

  「更會破壞咱們嶺江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營商環境。」

  「這是典型的不顧大局。」

  圖窮匕見。

  這才是本土派準備好的真正殺招。

  用「形象」「營商環境」「大局」三頂帽子。

  把楚風雲剛才收攏的民意,定性為一次政治上的重大失誤。

  只要這個基調在今天定下來。

  楚風雲在嶺江的第一把火,就會被澆滅在第一天。

  李達海端著青花瓷茶杯。

  低頭吹了吹茶葉。

  嘴角微微上揚。

  楚風雲沒有發怒。

  甚至沒有看項新榮一眼。

  體制內有一條不成文的規矩——對等博弈。

  什麼級別的人說的話,就由什麼級別的人來接。

  秘書長,還不夠格讓省長親自下場。

  「方浩。」

  楚風雲淡淡開口。

  「在。省長。」

  方浩跨前一步,身姿筆直。

  楚風雲下巴微揚。

  「項秘書長說我坐在馬路上不合規矩。」

  「你來告訴項秘書長,咱們有沒有規矩。」

  方浩眼神清亮,沒有絲毫露怯。

  他將手中那本記滿密密麻麻字跡的工作筆記本——

  「啪」的一聲,拍在會議桌正中央。

  沉悶的響聲。

  在座每個人的心尖,都跟著突了一下。

  「報告項秘書長。」

  方浩的聲音洪亮,字正腔圓。

  「根據《華國地方各級人民政府工作規則》相關條款。」

  「省長有權根據突發事件的實際需要,隨時隨地召開現場辦公會。」

  方浩伸出手指,重重點在筆記本封面上。

  「剛才在大門外,並非私人行為。」

  「而是由楚省長主持、省府辦公廳秘書一處全程記錄的法定現場辦公會議。」

  方浩停頓了一秒。

  目光銳利地掃過全場。

  「會議一切程序,合規合法。」

  「所有群眾訴求,均已錄入省府機要檔案。」

  「這怎麼能叫不顧大局?」

  「難道省府大院的紅木桌子叫辦公——」

  「馬路牙子上的群眾訴求,就不叫辦公了?」

  這番話砸下來。

  整個會議室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鳴。

  程序正義。

  這就是楚風雲的殺手鐧。

  不跟你扯什麼營商環境和面子。

  直接用行政法規,把自己的行為鎖定為一次絕對合法的政府行為。

  秘書一處的記錄走了備案。

  錄音筆全程開著。

  這就是法定程序。

  誰質疑,誰就是在質疑政府工作規則本身。

  項新榮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

  嘴張了兩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下意識偏頭看向李達海。

  但李達海已經放下茶杯了。

  「好!方浩同志說得好!」

  李達海帶頭鼓起掌來。

  今天第二次帶頭鼓掌了。

  上午在大會堂鼓過一次。笑容滿面,眼神冰冷。

  現在又鼓一次。

  變臉的速度,堪稱教科書。

  「楚省長一心為民,現場辦公,實在是我們學習的楷模!」

  「新榮同志,你這是典型的教條主義。」

  「還不快向省長檢討!」

  項新榮愣在原地。

  他替李達海擋了一刀。

  但李達海非但沒接應,反手就把他推了出去。

  棄車保帥,果斷到冷酷。

  李達海笑著看向楚風雲,試圖重新掌控節奏。

  「楚省長,既然是辦公會,那總得有個結論。」

  「您看,這幾萬張嘴天天鬧,咱們財政上可是真沒錢啊。」

  沒錢。

  這是軟套。

  你楚風雲承諾了那麼多,拿什麼兌現?

  「誰說要動用省財政了?」

  楚風雲向後靠了靠。

  雙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冤有頭,債有主。」

  「誰承建的工程,誰拿走的監管資金,就讓誰吐出來。」

  楚風雲身體微微前傾。

  「方浩剛才的會議記錄里,明確提到了一個名字。」

  「金玉滿堂的法人代表——張玉龍。」

  「聽說這是咱們省的明星企業家?」

  會議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住建廳長手中的簽字筆,「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

  他低著頭,額上冷汗直冒,不敢搭茬。

  李達海臉上的笑容,僵了。

  只僵了一瞬。

  他畢竟是修煉多年的老手,養氣功夫極深。

  「楚省長,張玉龍這幾年確實為省里做了不少貢獻。」

  李達海打著哈哈。

  「爛尾也是因為大環境不好,資金鍊斷裂。」

  「這種經濟糾紛,咱們政府也不好直接干預太深嘛。」

  言下之意——不能動張玉龍。

  「不干預?」

  楚風雲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

  「七萬戶老百姓的死活,叫經濟糾紛?」

  這是代省長的絕對意志。

  不商量,不討論。

  「我在大門外已經給群眾做了承諾。」

  楚風雲轉頭。

  目光直接釘在了公安廳廳長的臉上。

  「省公安廳聽令。」

  那名廳長渾身一顫。

  身體欠了欠,卻沒有完全站起來。

  ——他的餘光掃了一眼李達海。

  「省……省長指示。」

  楚風雲沒有追問他為什麼不站直。

  今天不是清算的時候。

  今天只需要把命令砸下去。

  「明天上午八點。」

  「讓張玉龍準時到我的辦公室。」

  楚風雲語速極慢。

  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

  「如果他不來,或者找不到人——」

  「經偵部門依法採取必要措施。」

  「這是省長專題辦公會的正式決定。」

  「方浩,記入會議紀要。」

  「是。」

  方浩的筆刷刷划過紙面。

  重重落下句號。

  陽謀絕殺。

  在體制內,會議紀要一旦形成,就是政府發文。

  它不是建議,不是參考。

  它是指令。

  公安廳如果不執行,就是瀆職。

  就是抗命。

  楚風雲用完全合法合規的程序。

  把命令砸進了鐵板一樣的本土派陣地里。

  李達海眼角抽搐了兩下。

  這一局,被徹底壓制了。

  在省委書記不在場的情況下。

  省長就是省政府的最高首長。

  他如果繼續強行阻攔。

  就是公然違反組織紀律。

  「既然楚省長有了決斷,那就按省長的意思辦。」

  李達海鬆了口。

  笑意重新爬上臉頰。

  但他低垂的眼眸中,光芒冰冷。

  張玉龍?

  半小時前,他已經親自打了電話。

  張玉龍此刻應該在去機場的路上了。

  明天八點?

  你楚風雲連他的影子都見不到。

  李達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手指恢復了平穩。

  他站起身,語氣重新變得熱情。

  「工作的事,咱們明天在會上細談。」

  「楚省長今天大會宣布完,又馬不停蹄處理突發。一路風塵。」

  「晚上省府在迎賓館設了接風宴。」

  「全省各地的班子成員都來了。」

  話鋒一轉。

  「晚上咱們只談感情,不談工作。」

  「也讓楚省長,好好感受一下咱們嶺江幹部的熱情。」

  接風宴。

  只談感情,不談工作。

  官場的飯局,從來都是最兇險的戰場。

  沒有刀光劍影,卻處處暗藏殺機。

  酒桌上的每一杯酒,都是一次試探。

  每一句敬酒詞,都是一次站隊表態。

  楚風雲站起身。

  理了理夾克的下擺。

  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露出了進入大樓後的第一個笑容。

  「達海同志安排得這麼周到。」

  「我怎麼能不客隨主便。」

  楚風雲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晃了晃。

  杯中茶水清澈見底。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最後落在李達海臉上,停了一秒。

  「今晚,我就好好敬大家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