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九點半。
省府大院的走廊空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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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零星幾間辦公室還亮著燈。
馬成鈞的辦公室房門緊閉。
兩個小時前,住建廳辦公室主任接了死命令。
各處室十幾年攢下來的內部審查流程,被逐條整理成冊,一頁不落送了過來。
清單攤在寬大的桌面上。
全都是a4紙,整整二十七頁。
馬成鈞摘下老花鏡擦了擦,重新架上,從頭翻起。
法定必審環節,十一項。
內部慣例、會簽要求、附加審查,四十六項。
多出來的這三十五項,有些是早年間為了規避責任設的雙保險。 有些,純粹是某任處長為了給自己留審批權,硬塞進來的關卡。
年頭一久,沒人敢刪,也沒人願意刪。
刪了,萬一出事,責任落不到具體人頭上。
不刪,一個工程在審批環節轉一圈,光簽字蓋章就得耗掉半個月。
翻到第九頁。
馬成鈞的手停住了。
一份項目流轉記錄,夾在附件里。
東湖高新帶一期配套道路工程。
法定流程,二十個工作日。
實際走完全部四十六項內部審查。
整整耗了七十三天。
馬成鈞盯著這個數字,半天沒有翻頁。 其中一項叫「處室交叉覆核」。
光這一道關卡,就卡了十九天。
這道「交叉覆核」,是六年前他親自點頭加的。
當時市政處和規劃處互相推諉扯皮。
他為了平衡兩邊,讓雙方交叉簽字確認,誰也不吃虧。
六年過去了。
這道流程早就變了味。
兩個處室互相卡著對方的章不蓋,變成了討價還價的籌碼。
你幫我批這個項目,我幫你放那個工程。
簽字早就不是為了確認安全,而是成了做交易的工具。
十九天。
一條路修到老百姓家門口,硬生生被兩個處室的章多耽誤了十九天。 馬成鈞合上這一頁。
他直接翻回卷首,拿起紅筆。
法定必審的,畫圈保留。
有實際安全意義的內部慣例,標註待議。
至於純粹是部門利益產物的冗餘流程,直接一道紅槓劃掉。
他下筆極快,沒有絲毫猶豫。
劃到第十四頁,「處室交叉覆核」那一欄。
馬成鈞握筆的手頓了半秒。
接著紅筆重重劃下,直接貫穿整行字。
六年前他親手加的流程,今天他親手廢掉。
一個小時後。
二十七頁紙上,紅槓比圈多了兩倍不止。 馬成鈞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腕。
桌上的座機響了。
住建廳辦公室主任回電話,確認清單已經收到。
馬成鈞沒理會這個話茬。
他直接掛斷,撥通了住建廳分管副廳長的號碼。
「明天上午八點半,你把規劃處、審批處、市政處三個處長叫到我辦公室。」
電話那頭遲疑了一下。
「馬副省長,明天上午審批處何處長有個外出調研安排……」
「讓他推了。」
馬成鈞聲音不高,但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另外,通知他們三個。」
「把各自處室近三年經手的所有重點項目審批流轉記錄,全都帶過來。」 他特意停頓了一拍。
「我要紙質版。不要電子的。」
電話那頭死一般寂靜。
紙質版上,有每一個經辦人的親筆簽字。
每一道流轉節點的實際用時,全部記錄在案。
誰卡了多久,誰蓋章最慢。
白紙黑字擺在桌上,一清二楚。
電子版還能在後台改時間戳。
紙質版,做不了假。
「明白了,馬副省長。我馬上通知。」
電話掛斷。
馬成鈞站起身,走到窗前。 省府大院的路燈在夜色里排成一溜。
橘黃色的光落在空無一人的甬道上。
三個處長同時叫到一起,還點名要帶紙質審批記錄。
消息傳出去,整個住建廳今晚都別想睡踏實。
到時候肯定有人叫苦,有人推脫,有人搬出「歷史原因」四個字當擋箭牌。
這些套路他太熟了。
因為以前,這些套路就是在他的默許下一路長出來的。
七十三天。十九天。
這兩個數字比任何人的話都刺眼。
楚風雲到粵海這一個月,把底下的爛帳翻了個底朝天。
盯項目的顆粒度,細到了毫米級。
這種人盯著的項目,誰要是還想拿審批流程的彈性空間做文章。 那就是嫌自己頭上的官帽子戴得太穩當了。
馬成鈞轉身回到桌前。
那份勾滿紅槓的清單折好,鎖進右手邊第二個抽屜。
他拔下鑰匙,攥在手心裡用力捏了一下。
接著,他從公文包側袋抽出一份空白的會議紀要模板。
拿起鋼筆,在「議題」一欄落下八個字。
審批流程精簡整改。
筆鋒沉穩,力透紙背。
這跟三天前,在省長辦公室里那個滴水不漏打太極的馬成鈞,簡直判若兩人。
蓋上筆帽。
紀要模板和紅筆並排放好。
他關掉檯燈,辦公室徹底沉入黑暗。 窗外路燈的餘光漏進來,恰好照亮桌面上那行字的邊角。
住建廳大樓三樓。
規劃處處長辦公室。
刺耳的電話鈴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炸響。
規劃處處長周德勝剛到家不到二十分鐘,就接到了副廳長的電話。
聽完安排,他端著茶杯的手直接僵在了半空。
「明天八點半?三個處長一起?」
「還要帶三年的紙質流轉記錄?」
電話那頭,副廳長的聲音繃得極緊。
「馬副省長原話,一個字沒改。你趕緊安排人,今晚就把材料翻出來。」
周德勝一把放下茶杯。
他拿起手機,迅速撥了審批處何建平的號碼。 響了整整六聲才接通。
「老何,你那邊接到通知沒有?」
「接了。」
何建平壓低了聲音,語氣發沉。
「我正讓人往單位趕。三年的紙質件全鎖在檔案櫃裡,足有幾十箱。」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
周德勝低聲開口。
「老馬這次的陣仗,你心裡有數吧。」
何建平沒吭聲。
隔了好一會兒,才悶聲擠出一句。
「我有幾個項目,當時會簽環節確實拖了些日子。不是故意卡,是……」
「現在說這些沒用。」 周德勝直接打斷他。
「先把材料備齊,明天見了面再說。」
電話掛斷。
周德勝站在客廳里,死死盯著牆上的掛鍾。
秒針滴答作響,讓人心底直發毛。
跟了馬副省長這麼多年,他太了解老領導的做派。
老領導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三個處長一起叫過去,還點名要紙質版。
這根本不是談話。
這是要過堂。
二十分鐘後。
住建廳大樓燈火通明。 規劃處、審批處、市政處三個處室的檔案櫃幾乎同時被拉開。
科員們連夜翻箱倒櫃。
把三年來厚厚的紙質審批流轉記錄,一摞一摞地搬出來。
按年份歸檔,按項目分類。
整層樓的走廊,堆滿了半人高的紙箱。
全程沒人敢大聲說話。
盡頭的列印間裡,複印機嗡嗡作響。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來回激盪。
有科員搬著紙箱,經過何建平的辦公室門口。
偷偷往裡瞄了一眼。
裡面燈亮著。
何建平坐在桌前眉頭緊鎖,正一根接一根地猛抽菸。 省府大院另一頭。
馬成鈞已經拎著公文包走出了樓門。
夜風帶著幾分潮氣撲面而來。
他抬起手,把外套領口拉緊了一些。
司機早已把車停在樓下的台階旁。
馬成鈞拉開後門,矮身坐了進去。
「回家。」
車子緩緩駛出省府大院的鐵柵欄門。
馬成鈞靠在后座上,閉目養神。
手裡依然死死攥著那把抽屜鑰匙。
明天八點半。
當那三個處長坐到面前的時候,他們就會發現。 坐在對面的,不再是那個給他們留餘地、替他們打掩護的老領導。
而是一把磨了二十三年,終於對自己人拔出刀鞘的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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