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六日。下午四點。
廣平市東湖高新二期。
臨時指揮部的嶄新銅牌,端端正正釘在彩鋼板房外。
窗外北風呼嘯,捲起漫天黃沙。
推土機在荒地上發出低沉轟鳴。
厚重的雜草連片倒下,進場主幹道被迅速清理出來。
楚風雲站在巨幅施工圖前。
他指尖捏著一支黑色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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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穩穩壓在算力骨幹專網的鋪設線路上。
「接入時間,不能只寫一句『原則上完成』。」
楚風雲抬眼,目光落在省通信管理局長李大為身上。
「日期必須寫死。」 「二月二十日前,主幹光纜鋪設必須全線完工。」
「三月十日前,必須具備數據機房進場聯調條件。」
冷風順著窗縫灌進室內。
李大為喉結快速滾滑了一下,後背已經洇出了一層細密汗珠。
這時間表卡得極其苛刻。
跨越南州市兩條交通幹道鋪設光纜,地下管網盤根錯節。
以往光是找交警、城管批封路條子,就能磨蹭大半個月。
但他不敢在會上推諉。
「楚省長,骨幹專線跨城施工。」
「地下老舊管網排查耗時太長。」
「各部門協調手續繁雜,工期確實卡得緊了些。」李大為語速急促,極力斟酌措辭。
楚風雲面色不改。 他反手握住鋼筆,用筆端在圖紙紅線上重重敲了兩下。
篤、篤。
兩聲悶響,清晰砸在簡易房內每個人的心口上。
「覺得緊,就把需要協調的事項列清楚。」
「涉及哪一級,就報哪一級。」
「涉及哪個部門,誰負責,誰當場簽字。」
楚風雲收回目光,語調平穩。
「別等出了延誤,再回到會議室里跟我訴苦。」
發改委主任蔡端平迅速翻開筆記本,果斷接下話茬。
「發改委負責總頭協調。」
南州市長馬紹庭緊跟著表態。
「南州負責地下管網清障。交警、城管、住建三個局,今天下午聯合現場辦公,三天內出具管網路線圖!」 蔡端平直視李大為,當場定下規矩。
「今天下班前,發改委就把責任清單印發下去。」
「誰卡了進度,唯誰是問。」
楚風雲轉眼看向蔡端平。
「再加一條。」
「請省審計廳明天進駐現場,提前介入。」
「項目資金調配、採購流程和工程變更,全部同步留痕。」
簡易房內翻動文件的沙沙聲戛然而止。
商務廳廳長溫致清正低頭記筆記,筆尖在紙面上猛地一頓。
國家級算力中心剛剛落地。
第一方土還沒挖,省長就把審計廳這尊大佛直接搬到了檯面上。
這個信號再清晰不過。 工程可以一路綠燈趕進度。
但規矩絕不能亂,誰也別想在這幾百億的盤子裡伸手撈錢。
楚風雲合上文件夾。
視線掃過全場。
「同志們,這不是給誰裝點門面的政績工程。」
「這是國家壓在粵海肩上的戰略重任。」
「誰負責拍板,誰就落筆簽字。」
「誰簽了字,誰就終身接受監督驗證。」
幾名廳局級負責人瞬間挺直腰背,齊聲應答。
沒有任何官話套話,也沒有長篇大論的空泛訓導。
楚風雲只用了短短十分鐘。
就把這個龐大項目的規矩,死死釘在了最硬的法理鋼板上。 ……
與此同時,港島中環。
嘉榮實業總部頂層辦公室內,暖氣開得很足。
陳嘉榮靠在寬大的真皮椅里,視線鎖在面前的三塊金融大屏上。
從昨天下午股權交割完成到今天,短短不到二十四小時,局勢已發生翻天覆地的逆轉。
顧承澤那七十億元現匯,分毫不差地劃入了嘉榮實業監管帳戶。
東湖地塊被粵海省府依法強收的消息,剛剛傳回港島。
顧承澤吃了啞巴虧。
兩家主板公司的跌停賣單,如潮水般迅速撤去,盤面一路翻紅。
外資銀團撤銷了催繳函。
就在半小時前,銀團主管親自打來電話,態度恭敬地宣布恢復全部離岸授信。
懸在嘉榮實業頭頂的絕殺擠兌危機,散得乾乾淨淨。 陳嘉榮端起案頭的紫砂茶盞。
手腕微微發抖。
杯沿碰到牙齒,發出一聲極輕的瓷器碰撞聲。
一切都和楚風雲昨晚在電話里的預判,分毫不差。
銀團撤單的時間點、做空資金流轉的節奏。
全被那位年輕的省長拿捏到了極致。
財務總監推門進來。
他極力壓著聲音,卻怎麼也遮不住話里的興奮。
「董事長,盤面徹底穩住了!」
「資金鍊警報解除。」
「顧承澤的錢已經結清,現在東湖那塊地,跟咱們沒有半點關係了。」
陳嘉榮放下茶杯,站起身。 「通知董事會。」
「馬上擬一份特別申請。」
「走粵海省府的機要專線,直接遞交給省政府。」
財務總監一愣,臉上的喜色還沒退去。
「申請什麼?」
「東湖二期那塊地,主動繳納土地閒置費。」
陳嘉榮望著屏幕上跳動的綠色數字,語氣決然。
「按當年土地出讓價款的百分之二十,頂格繳納。」
「加上這些年的滯納金和罰息,湊個整。總計十億元。」
財務總監瞪大了眼睛。
「十個億?」
他滿臉不解,急步上前。 「顧承澤不是已經接了盤嗎?」
「白紙黑字簽了免責聲明,風險全轉到了瀾橋資本那邊。」
「咱們何必再掏這十個億的冤枉錢?」
陳嘉榮轉過身。
沉沉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年的心腹下屬。
他抬起手,在實木桌面上叩了兩下。
「你以為這十個億是罰款?」
「這是買斷過去三十三個月閒置期的法律切割費!」
「顧承澤是簽了免責聲明,但那是免除了我們對他的商業賠償責任。」
陳嘉榮厲聲點破其中的關節。
「在省政府那頭,最初拿地的是我們。」
「商務廳那份沒蓋章的假延期文件,真追究起來查不出貓膩?」 「這十個億交上去,這塊地才算徹底和我們脫了干係,顧承澤日後想回頭咬我們,連下嘴的地方都沒有!」
財務總監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陳嘉榮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落地玻璃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燈火依舊繁華。
老華商的眼底卻透著濃濃的敬畏。
「經過這事,你還沒看清楚那位楚省長的手腕嗎?」
陳嘉榮指著身後的金融大屏,手指用力收緊。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昨晚他一句話,今天開盤才幾十分鐘,天量的做空資金就能直接砸穿我們的盤口!」
陳嘉榮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
「更可怕的,是他的算計。」
「他砸盤,不單單是為了逼我交地。」 「更是為了製造一個『嘉榮實業資金斷裂,被迫甩賣資產』的絕佳藉口。」
「要是沒這個合乎商業邏輯的障眼法,顧承澤這種精明的跨國大鱷,怎麼會像餓狼一樣急吼吼地撲上來咬鉤?」
陳嘉榮雙手背在身後,用力攥緊了拳頭。
「一環套一環,步步是絕殺。」
「連顧承澤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頂級外資資本家,都被他一夜之間活活剝掉一層皮。」
「七十億的殺局,做得滴水不漏。」
老華商轉過頭,看著跟前的下屬,語氣無比鄭重。
「這樣的人,既有掀翻桌子的絕對實力,又有重新洗牌的謀略手腕。」
「這十個億,咱們必須交。」
「不僅要交,還要敲鑼打鼓、心甘情願地交。」
「因為楚風雲這樣的人,咱們只能為友,絕不能為敵。」
陳嘉榮走回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草案。 翻到最後一頁。
「粵海給我們留了體面,我們就得懂規矩。」
「文件里寫清楚。」
「嘉榮實業承認,地塊閒置超過法定期限,過錯在企。」
「主動放棄對相關事實提出行政複議和異議的權利。」
他把文件遞給秘書,不容反駁。
「馬上備車,去機場。」
「明天一早,我親自到廣平,把這份投名狀,親手交給楚省長。」
……
半小時後。
廣平市東湖指揮部,獨立隔間裡。
周小川拿著加密塑封文件,快步走到楚風雲身側。 「老闆,陳嘉榮剛通過省府專線,發來加急申請。」
「嘉榮實業申請按照當年土地出讓價款的百分之二十頂格繳納土地閒置費,連帶罰息,總計十億元。」
周小川翻開備用材料,接著匯報。
「申請書里還寫明。」
「嘉榮實業承認,地塊實際閒置已經超過法定兩年。」
「主動放棄一切行政複議和異議的權利。」
門外,剛送完圖紙的溫致清恰好聽見,腳下不由得一頓。
蔡端平也聞聲抬起頭,和溫致清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眼底,都壓著難以掩飾的震動。
主動繳十個億?
這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
哪怕是身家百億的巨富,一下子拿出十億現金白白上交國庫,也得心疼得滴血。 可陳嘉榮不僅交了,還交得如此急迫。
甚至主動放棄了所有的抗辯權利。
這就意味著,這起困擾了省政府好幾個月的歷史遺留問題,徹底成了鐵案。
任何人想在這上面做文章,都找不到半點縫隙。
楚省長的手腕,真是深不可測。
楚風雲看著申請書上的簽名,神色未變。
「材料來源核實過了嗎?」
周小川如實回答。
「南州市自然資源局、省商務廳的底檔,加上嘉榮實業提交的材料。」
「辦公廳已經連夜完成交叉比對。」
「申請由陳嘉榮本人簽發,董事會全票通過,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既然合規,就按程序辦理。」 楚風雲屈起手指,把文件推回桌面中央。
溫致清遲疑片刻,試探著開口。
「楚省長,陳老先生在這個時候拿出十個億。」
「這姿態擺得極低,明顯是在向省政府表態,向您表忠心。」
楚風雲抬眼看他,語氣清冷而理智。
「企業繳納閒置費,是履行法定義務。」
「至於這筆錢背後想表達什麼。」
「那是他的事,讓他自己來說。」
周小川補充道。
「老闆,陳嘉榮還申請明天上午到廣平。」
「希望能當面向您匯報。」
楚風雲語調微沉,乾脆利落。 「安排在省政府辦公廳二號接待室。」
「不要安排宴請。」
「不接受任何私人性質的禮物。」
周小川收攏文件,點頭記下。
「明白。」
「需要通知統戰部和商務廳領導陪同嗎?」
「統戰部派人列席,把控海外僑商的統戰政策。商務廳負責解釋法規。」
楚風雲看著窗外的工地。
「其他人不必參加。」
「公事,就按公事的規矩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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