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三十分,廣平市東湖高新二期荒地外。
冬風卷著枯草和沙礫,在柏油路上打著旋。
路旁停著三輛省自然資源廳的公務車,兩輛特警巡邏車分列兩側。
藍白相間的警戒帶拉在園區大門外,幾名執勤民警站在入口維持秩序。
生鏽的高聳鐵門內,十幾個私人安保人員神情發僵。
他們用粗鐵鏈將大門死死鎖緊,隔著鐵柵欄,驚疑不定地朝外打量。
周小川身穿一件深灰色大衣,立在指揮車旁捧著保溫杯,安靜聽取發改委處長的匯報。
不遠處,十來名工程測繪人員拉開後備箱,正往外搬運全站儀、三腳架和航測無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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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促的剎車聲突兀撕裂了荒地的寂靜。
一輛黑色邁巴赫猛地剎在警戒線外,橡膠輪胎在地面擦出兩道焦黑的拖痕。
車門推開,顧承澤快步下車。
兩名外資律所的合規律師拎著公文箱,緊緊跟在他身後。 看著眼前的陣勢,顧承澤眉頭挑了挑。
他以為省政府急著用地,打算借行政權力搞強行進場的粗暴手段。
顧承澤整了整大衣領口,剛要擺出跨國資方的傲慢姿態,一直在旁核驗文書的省自然資源廳執法局林局長已經大步走來,擋住了去路。
「顧承澤先生吧?瀾橋資本法定代表人。」
林局長拉開公文袋,抽出兩份紅頭文件,平穩遞到顧承澤眼前。
「來得正好,省了郵寄送達的工夫。」
「依照國家土地管理法規及省政府常務會議決議,東湖高新二期兩千畝工業用地,無正當理由閒置已滿二十五個月。」
林局長神色嚴峻。
「我局今天當面送達《無償收回國有土地使用權事先告知書》。」
文件抬頭處,鮮紅的省自然資源廳公章格外扎眼。
顧承澤視線掃過那行黑字,臉上的從容瞬間僵住。
身後的合規律師立刻湊上前,耳語了幾句。 顧承澤心念飛轉,只當抓住了省政府最致命的程序漏洞。
他揚起手中的紅頭公文,指向四周的警車與測繪儀器,語氣透著譏諷。
「周秘書長,好大的排頭,好厲害的行政作風!」
顧承澤走到鐵門前,目光落在周小川臉上。
「省里急著收地做政績,連最基本的行政法程序都不講了?」
他冷聲質問。
「《行政處罰法》寫得一清二楚,行政機關下達事先告知書後,相對人享有陳述、申辯乃至聽證的權利。」
「法定申辯期走完,行政決定書正式下達,再等複議和訴訟流程全部終結,政府才有資格向法院申請強制執行。」
顧承澤指著門外的警力和工程人員,語調陡然拔高。
「今天告知書剛遞到我手裡,正式處罰決定連影子都沒有,你們就帶著警車、領著隊伍跑來封門抄家?」
「三個工作日的法定申辯期都沒過,粵海省政府就這般急不可耐地逾越規矩?」
顧承澤冷笑連連。 「事情捅到境外,不怕國際投資圈看笑話嗎?!」
這番話砸得極重。
幾個正在校準儀器的年輕測繪員停下動作,面面相覷。
周小川擰開保溫杯,低頭抿了一口溫水,神色沒有半點起伏。
「顧總法規條文背得很熟,上綱上線的本事也不小。」
周小川轉過身來,語氣波瀾不驚。
「可你從頭到尾,全想偏了。」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誰告訴你專班今天是來強制收地的?」
周小川抬起眼,目光平淡沉穩。
「國家算力中心主樞紐二季度開工在即,專班今天到場,是依規對國家重點規劃選址紅線開展前期地勘與航測。」
「這是發改部門保障重大項目落地的法定履職,不需要跟任何企業打請示。」 周小川目光微抬,越過顧承澤,落在鐵門內緊握器械的安保身上。
「第二,屬地群眾實名反映該地塊長期荒蕪,內部聚集不明身份人員,涉嫌違規設立安保力量,存在公共安全隱患。」
「公安機關依規排查境外人員居留證件與安保資質,屬於常態化綜合治理。」
周小川語氣平緩,分量卻重。
「瀾橋資本在境內經營,難道可以凌駕於治安管理法規之上?」
周小川收回視線。
「我們今天來,一是對重大工程做前期勘探,二是例行治安巡查。」
「至於自然資源廳送達告知書,不過是聽說顧總在這附近,順路當面移交。」
周小川看著臉色微變的顧承澤。
「測繪是重點工程準備,民警是排查治安隱患,告知書是依法送達。」
「請問顧總,哪一條壞了法定程序?又哪來的強占?」
幾句話層層鋪開,滴水不漏。 顧承澤立在原地,神情徹底繃住。
他身後的兩名跨國訴訟律師原本備齊了厚厚一沓行政越權抗辯詞,此刻全被堵在了喉嚨里。
省里自始至終沒提強制收儲四個字。
重大基建勘探加上屬地常規排查,手續手續全齊,程序程序合規,根本挑不出半點毛病。
身旁的首席合規律師深吸一口氣,從公文箱中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文件,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周秘書長,就算你們是做前期勘測,在收儲決定生效之前,這塊地的合法使用權依然屬於瀾橋資本!」
律師抖了抖手裡的複印件。
「而且,這份告知書在事實上根本站不住腳。」
「當年南州市政延誤送電八個月,有市府備忘錄在卷;後來省商務廳又受理了半年的延期申請。」
律師語速極快。
「扣除這整整十四個月,該地塊的實際閒置時間根本沒有觸及兩年的法定紅線!」
「自然資源廳下達收回告知書,屬於事實認定不清,違規行政!」 林局長冷著臉走上前。
他沒有多費口舌,直接從文件夾內側抽出另一份蓋著省檔案館紅色印章的呈批表。
林局長翻開最後一頁,將呈批單徑直展示在律師眼前。
審批意見欄里,公章位置一片空白。
只有當年分管領導用簽字筆寫下的六個字:未經核准,退回。
「大律師,看仔細了。」
林局長聲音冷硬。
「當年省商務廳窗口確實收了嘉榮實業的材料,但申報內容嚴重缺漏,分管領導當周就批覆退件,根本沒有核准簽發過行政許可。」
「在我國行政法律體系內,未獲准予的申報件自始至終不產生法律效力,根本不能用來抵扣閒置期限。」
林局長合上文件夾。
「三十三個月扣除市政延誤的八個月,地塊實際閒置整整二十五個月,已經確鑿越過二十四個月的法定紅線。」
合規律師盯著那行退回批示,面色變幻不定,手裡的紙張被捏得發皺。 他們握在手裡視作保命底牌的延期材料,居然是一份連章都沒蓋過的退件。
「這不可能……」
顧承澤喉間發緊,呼吸徹底亂了節奏。
七十億元真金白銀剛劃出去,拿到手的竟然是一堆廢紙?
心頭的慌亂與怒意不斷翻湧,顧承澤死死抓住最後的程序防線,沉聲開口:
「林局長,既然要按法治辦事,依據法律規定,當事人對告知書事項享有陳述和申辯的權利!」
「我現在正式提出陳述申辯!你們必須依法記錄,如實裝訂入卷!」
周小川微微抬手。
「省政府依法保障相對人的法定權利。」
林局長側身吩咐身後的執法人員:
「打開執法記錄儀,全程錄音錄像。記錄員準備,現場製作《陳述申辯筆錄》。」
執法設備迅速架好,紅燈規律閃爍。 案捲紙在車蓋上平鋪開來。
顧承澤穩了穩心神,強壓下情緒,說出第一條申辯理由:
「第一,瀾橋資本昨日簽署股權轉讓協議時,出讓方嘉榮實業出具的全部憑證,都顯示延期申請已被行政受理。」
「受讓方對退件一事毫不知情,瀾橋資本在交易中遭到了嚴重的商業欺詐!」
顧承澤聲音發沉。
「原股東蓄意隱瞞重大風險,土地閒置的法律責任,絕不應由受讓方承擔!」
為了做實證詞,顧承澤拿出手機按通免提,直接撥打了陳嘉榮的私人電話。
嘟聲響了三下,線路接通。
「陳嘉榮!你賣給我的地,延期申請當年就被退回了,根本沒有蓋章!」
顧承澤對著話筒厲聲質問。
「你隱瞞這麼大的法律漏洞,涉嫌商業欺詐!省政府執法人員和錄像設備都在現場,你現在當面講清楚!」
聽筒那頭,傳來茶杯擱在木桌上的清脆輕響。 陳嘉榮語調慢悠悠的,透著一股置身事外的平淡:
「啊?蓋章?顧總,我手底下的產業這麼多,具體部門蓋沒蓋印這種細微末節,我怎麼可能樣樣都清楚?」
「當年底下人把申請遞上去了,後面也沒接到處罰通知,我自然以為地方默認了。沒蓋公章?這事我確實不知情。」
「你少在這裡裝糊塗!」
顧承澤嗓音壓得很低,眼角肌肉微微抽動。
「顧總,做買賣講究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陳嘉榮語氣沉穩,慢條斯理地補上致命一擊。
「更何況,昨天簽字蓋印之前,我把話說得很清楚。」
「我明明白白告訴過你,那是困境資產,隨時面臨行政收回的風險。是你急著要拿這塊地,親自簽署了《困境資產買方全額自擔風險免責聲明》。」
陳嘉榮的聲音從揚聲器里清晰傳出,字字扎心。
「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自交割那一刻起,後續所有行政瑕疵與土地處置風險,全由買方自行承擔,與出讓人無涉。」
「買定離手,各安天命。我這邊還有客人,顧總自便。」 線路里傳出嘟嘟的掛斷忙音。
顧承澤僵在原地,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林局長握著簽字筆,語氣平穩:
「顧先生,你的第一條申辯屬於股東之間的民事糾紛範疇。」
「買方自願簽署的免責聲明已經明確了責任歸屬。行政機關只依據土地實際閒置二十五個月的客觀事實依法處置,不介入企業內部民事糾紛。」
「第一條申辯不予採納,如實記入筆錄。」
顧承澤死死盯著鏡頭前的周小川,胸口劇烈起伏。
被算計的憋屈與絕望交織在一起,他指著周小川,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第二條抗辯:
「好!就算閒置事實成立,那我當著鏡頭的面質問省政府!」
顧承澤眼眶發紅,聲色俱厲。
「這塊地在陳嘉榮手裡荒了整整兩年多,你們不聞不問!」
「瀾橋資本昨天剛完成交割,今天你們就帶著警察堵門下函!」 他上前一步,語氣狠厲。
「這不是針對外資的歧視執法是什麼?!」
「這不是典型的選擇性執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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