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中環,四季酒店頂層套房。
案台上的座機連響數聲。
滙豐與渣打兩家外資銀團的風控專員,每隔十分鐘便打進一次催繳電話。
九千萬美元流動現金保證金。
若是下午兩點前無法足額劃入指定監管帳戶,銀團將直接啟動交叉違約條款,凍結嘉榮實業名下全部的離岸授信。
行情界面上,兩家主板公司的跌停價位積壓了數十萬手賣單,買盤一片空白。
陳嘉榮坐在皮質單人椅上,端茶的手懸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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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商數十年,他打過無數硬仗,卻從未見過這般精準狠辣的做空手法。
不計買賣成本,只衝著資金鍊的最脆弱處下手。
這不是遊資投機,這是能在國際資本市場掀起滔天巨浪的隱形力量。
「商海風高浪急,明早若是嘉榮實業遇上些波折,陳老不妨靜下心,再好好權衡。」 昨晚那通來自粵海省府的通話,字字重回耳邊。
陳嘉榮靠向椅背,指尖緩緩鬆脫茶盞。
他終於看透,那位年輕的粵海新省長,手裡到底握著怎樣的底牌。
「都退出去。」
陳嘉榮抬手擺了擺。
財務總監與操盤團隊低頭收拾設備,快步退離房間。
厚重的房門關上,室內重歸寂靜。
陳嘉榮拿起那台紅色的加密手機,按下了重播。
線路接通,響了三聲。
聽筒里傳來楚風雲平靜的聲音:「陳老先生,手頭的茶喝得可還順口?」
陳嘉榮深吸了一口氣,將姿態壓得很低。
「楚省長,老朽認栽了。」 商界宿老的傲氣徹底收斂,話語間滿是疲憊。
「上午這一記悶棍,打得嘉榮實業筋骨生疼。」
「老朽在南洋和港島打拼了半輩子,自以為看透了局勢,到底還是坐井觀天。」
省長辦公室里,楚風雲手握紅藍鉛筆,在公文邊角畫了一個規整的圓圈。
「陳老先生言重了。」
楚風雲語調沉穩:「商場博弈,無非是籌碼與時機的權衡。」
陳嘉榮苦笑一聲,主動挑明話題。
「楚省長,明人面前不說暗話。」
「嘉榮實業這艘老船,經不起這般大風大浪折騰。」
「您親自打電話過來,省里到底需要老朽怎麼做,開門見山直說吧。」
「只要能解了當下的死局,東湖那兩千畝地,老朽全聽省政府安排。」
楚風雲端起桌上的溫水,抿了一口。 「陳老,那塊地荒了整整三十三個月,事實擺在眼前。」
楚風雲聲音平實,不疾不徐。
「扣除南州市政早年延誤通電的八個月,真實閒置周期,實打實是二十五個月。」
「已經越過了法定兩年的無償收回紅線。」
陳嘉榮眉間微動,下意識解釋:「楚省長,當年海外冷鏈受阻,老朽向省商務廳遞交過半年的延期申辯,商務廳是接了材料的……」
「接了件,不等於准予行政許可。」
楚風雲語調平靜,打斷了他。
「商務廳壓在案頭的那份請示,自始至終,沒有蓋過正式廳印。」
「沒有公章的批覆,在行政法規面前,沒有任何法律效力。」
陳嘉榮心頭微沉。
省政府早已將舊帳翻得底朝天,法理依據自始至終都在官方手裡。
「那……省里為何遲遲不下達收儲決定書?」陳嘉榮試探著問。 楚風雲放下茶杯,聲音從容。
「陳老是老一輩愛國僑領之後,幾十年來在粵海修橋鋪路,立過實打實的汗馬功勞。」
「省委沈書記和省政府班子,始終念著老先生的情分。」
「公事公辦下一紙公文直接無償收儲,法規上挑不出毛病,但傷了彼此的情誼,也容易讓海外華商多心。」
「地,國家戰略工程必須依法收回來。」
楚風雲語氣沉著:「但省里同樣不能讓老朋友受了委屈。」
「這是合則兩利的事,不是趕盡殺絕。」
聽到這話,陳嘉榮握著手機,面色微赧。
昨晚他倚老賣老,甚至掛斷了省長的專線。
而對方不僅在法理上立於不敗之地,還在政策邊界內給老僑領留足了體面和退路。
「楚省長深謀遠慮,老朽……慚愧至極。」
陳嘉榮嘆息一聲,隨即將心頭的疑問問出。 「只是楚省長,今天盤面上這番敲打,又是為了什麼?」
楚風雲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陳老,昨晚我的話還沒講完,您便撂了聽筒。」
陳嘉榮乾咳一聲,連連致歉:「老朽急躁了,老朽的過錯。」
「後面的話,本就是要給老先生吃定心丸。」
楚風雲語氣平和。
「這本就是棋局的一部分。」
「嘉榮實業家底雄厚、資金充沛,粵海商界人盡皆知。」
楚風雲點出關鍵:「若無變故,您突然低價拋售那塊核心土地,市場上那幫精明的資本,誰敢輕易掏出真金白銀來接盤?」
陳嘉榮思緒飛轉,立刻抓住了脈絡。
「楚省長的意思是……這是給老朽一個緊急套現的合理藉口?」
「不錯。」 楚風雲直言道:「上市公司遇襲,銀團逼債,迫使嘉榮實業在極短時間內變現非核心資產自救。」
「有了這個前提,您在市場上掛牌出讓項目公司,就是順理成章的無奈之舉。」
楚風雲語氣微凝,點出了真正的目標。
「瀾橋資本的顧承澤,眼下已經在飛往港島的路上。」
「他一到,必定會直接開口,收購持有東湖地塊的項目公司。」
陳嘉榮呼吸微微一滯。
瀾橋資本顧承澤是出了名的資本禿鷲。
這位楚省長不僅把每一步算得分毫不差,甚至把對手的行蹤和貪慾全算進了套子裡。
「楚省長,顧承澤要來接盤,老朽求之不得。」
陳嘉榮眉頭重新鎖起,說出隱憂。
「可那塊地事實上閒置了二十五個月,手續上沒有合法批覆。」
「老朽若是把項目公司賣給他,省里扭頭下達無償收儲決定書。」 「顧承澤白白虧掉幾十億,憑藉瀾橋跨國法務團隊的手段,回頭在境外起訴老朽商業欺詐,這豈不是引火燒身?」
楚風雲神色從容,逐層剖解。
「陳老,他在華爾街做併購,您在南洋打拼數十年,商法上的規則您不陌生。」
「談判桌上,您可以把話全部挑明,直接告知他這是一筆『困境資產』。」
「您盡可以告訴他,地塊閒置太久,地方政策收緊,省里工作組天天催收,嘉榮實業已經頂不住壓力。」
楚風雲語調篤定:「轉讓條件只有一個,必須簽署國際通行的『買方全額自擔風險』補充協議。」
「白紙黑字寫明白:股權交割完成之日起,項目未來面臨的所有行政風險、土地收儲、審批變更,均由買方全權承擔,與原股東無涉。」
「買定離手,風險自擔。」
「顧承澤自視甚高,誤以為掌握了省里急於開工的軟肋,手裡又有當年的通電備忘錄和未獲批覆的申請件。」
「為了截胡這塊底牌,這份免責條款,他不僅會簽,還會簽得極快。」
楚風雲的聲音擲地有聲。
「白紙黑字簽下全額自擔,這在商法上叫投資誤判,國際仲裁機構根本立不了案。」 「他找不了老先生的麻煩,半點都找不著。」
陳嘉榮握著手機,良久沒有作聲。
步步為營,環環相扣。
借境外資本替老華商化解流動性風險,再用國際商事規則封死對方的一切法律退路。
省政府更是在法理與統戰上做到極致,分文不取,卻能順理成章收回兩千畝產業熟地。
這等手段,已不僅是商戰,更是極高明的治理手腕。
「楚省長運籌帷幄,老朽服了。」
陳嘉榮由衷應承下來:「請省長放心,這場戲,老朽知道該怎麼演。」
「至於老先生兩家上市公司的盤面……」
楚風雲淡然道:「股權交割簽字之時,銀團的追加保證金函件自會取消,盤面上的賣單也會有序撤離。」
「感謝楚省長成全。」
陳嘉榮掛斷電話,舒出一口長氣。 碰到這麼個對手,顧承澤你自求多福吧!
……
下午兩點十五分。
港島中環,四季酒店大堂。
顧承澤身穿深色羊絨大衣,快步走過迴廊。
投資總監與兩名法律顧問緊隨在側,手裡拎著裝滿銀行資信證明的公文箱。
大堂副理快步迎上前引路。
「顧總,嘉榮實業的陳董推了下午所有日程,正在頂層等候。」
顧承澤抬腕掃了眼手錶,步速未減。
盤面上的做空戰還在持續,嘉榮實業的資金鍊已經緊繃到極限。
在工期與巨額違約的壓力下,無論是求穩的老華商,還是急於交差的年輕省長,都將成為資本布局下的籌碼。
「把股權轉讓意向書準備好。」 顧承澤整了整大衣領口,步入專用電梯。
「今天下午,我們要把這塊卡住粵海省府命脈的熟地,徹底拿回手裡。」
梯門緩緩合攏,數字逐層遞增。
而在維港漫天雨幕之下,一整套合規嚴密的法理之網,已經悄然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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