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二十八日,下午兩點半。
省政府辦公樓,省長辦公室。
冬日的暖陽,斜照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海陵市長宋雲舟坐在會客椅上,腰杆挺得筆直,雙手有些拘謹地搭在膝蓋處。
他的手邊,放著一本裝訂極考究的皮質匯報冊。
燙金的封面上,赫然印著幾個大字:《海陵港三期深水擴建與國際保稅物流園綜合開發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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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川端來一杯清茶,輕輕放在宋雲舟手邊。
「宋市長,請用茶。」
「謝謝周秘書長。」
宋雲舟微微欠身,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掃向辦公桌的一角。
楚風雲的黃銅鎮紙底下,壓著幾張剛列印出來的材料。
最上面的半截紙頁,隱約露出一角模糊的金屬銘牌拓印。
宋雲舟沒看清具體內容,心跳卻漏了半拍。
他此行,是頂著巨大的壓力帶著任務來的。
臨海港三號泊位被連夜查封,國安與海關聯合進場。這消息,已經在沿海幾個地市的高層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
他必須趕在省里徹底掀開海陵港的底牌之前,把三期項目強行推上合規通道。
楚風雲披著深色夾克,從辦公桌後抬起頭。
「雲舟同志。」
「海陵距離省城不近,大老遠跑過來,坐下說。」
宋雲舟立刻站起身,將手裡的精裝方案雙手遞過桌面。
「省長。」
「海陵市委、市政府經過反覆論證,特地來向您專題匯報海陵港三期工程。」
楚風雲接過方案,隨手翻了兩頁。
宋雲舟見狀精神一振,立刻加快了語速,底氣也足了幾分。
「三期擴建總投資四百二十億元,我們擬引入綜合實力雄厚的境外戰略投資者。」
「配套建設六平方公里的國際保稅物流園。」
「項目一旦落地,海陵的貨櫃吞吐量能翻一番,直接帶動本地就業超過八萬人。」
宋雲舟神情誠懇,話里卻藏著軟刀子。
「現在外圍有些風言風語,海關和有關部門在沿海搞專項核查,市場主體難免有些觀望情緒。」
「市裡的意思是,越是這個時候,省里越要把合規的大項目立起來。」
「向外界傳遞粵海擴大開放、穩定外貿的決心。」
「只要省政府近期重啟審批,把用地預審和特種泊位批文辦下來,外資第一期五十億過橋款就能落地。」
宋雲舟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抓投資,穩預期,保就業。
換作任何一個急於出政績的新領導,面對四百二十億的投資和八萬人就業的大餅,都不可能輕易拒絕。
楚風雲靜靜聽著,目光落在方案的封面上,沒有急著接話。
室內靜悄悄的,只剩下掛鍾秒針走動的輕微滴答聲。
楚風雲端起白瓷茶杯,撇了撇浮沫,並沒有喝。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宋雲舟臉上。
「方案做得很漂亮。」
楚風雲語氣平緩,聽不出喜怒。
「不過在談這四百二十億之前,我先問你三個數字。」
宋雲舟坐直身子,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
「省長請問。」
「市里對三期項目的各項指標,都有詳細底冊。」
楚風雲伸出一根食指。
「第一個數字。」
「按照你們報上來的規劃,三期工程核准的陸域與港池填海總面積,是多少?」
宋雲舟幾乎脫口而出:「經省自然資源廳早期初審,規劃填海面積為四點二平方公里。」
楚風雲微微頷首,沒有評價對錯。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個數字。」
「海陵港去年的真實貨物貨櫃吞吐量,與你們海陵保稅區申報的離岸出口貨值之間,差額是多少?」
宋雲舟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搭在膝蓋上的手背,隱隱浮現出幾根青筋。
保稅區的報關數字常年注水,用來配合離岸貿易做虛假流轉,這早就成了沿海某些園區的潛規則。
他沒想到,楚風雲這個剛來粵海沒多久的省長,刀子會下得這麼准。
宋雲舟乾咳了一聲,語氣變得含糊起來。
「這個……省長,外貿數據受國際航運價格波動影響較大。」
「統計口徑上,可能存在幾十億元的技術性偏差。」
「市商務局正在組織專家,進行年度覆核。」
楚風雲眼神沉靜如水,根本沒有在所謂的「偏差」上糾纏。
他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楚風雲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像一塊沉重的鉛砣,硬生生砸在桌面上。
「海陵港三期在省政府沒有下發用地預審、審批程序停滯的這三年裡。」
「海陵島外海深水區,實際已經通過運砂船和打樁船,完成吹填的成陸面積。」
「是多少?」
辦公室內靜得落針可聞。
宋雲舟只覺得一陣眩暈感直衝天靈蓋。
他整個人僵在皮椅上,脊背上滲出的冷汗,瞬間洇濕了襯衫里襯。
未批先建。
外海人工島。
那是海陵市委、市政府最核心的機密,連省港口管理局都只保留了部分殘缺圖紙。
楚風雲是怎麼知道的?
宋雲舟的手下意識伸向茶杯,指尖剛觸到杯把,杯底與托碟猛地磕碰在一起。
發出一聲極清脆的輕響。
茶水晃出幾滴,濺在紅木桌面上。
宋雲舟手腕猛地一縮,嘴唇乾澀地翕動了兩下。
喉嚨里卻像塞了團棉花,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他不敢答。
承認了,就是坐實海陵市政府主導了長達三年的違法填海重案。
否認,楚風雲既然敢在省長辦公室當面問出來,手裡就必然握著鐵證。
楚風雲沒有催促。
他伸手移開桌角的黃銅鎮紙。
露出了壓在底下的兩張紙。
一張是臨海港起獲的軍工級加密模塊鋼印照片,上面清清楚楚印著「MQ-739-HL3」。
另一張,是上午省港口管理局局長蔣伯鈞親筆簽字畫押的調閱筆錄。
楚風雲將兩張材料往前推了半寸。
「雲舟同志。」
「省政府支持地方發展產業,也鼓勵合法利用外資。」
楚風雲神色威嚴,不帶一絲私人情緒。
「但省政府的公章,只能蓋在合法合規的土地上。」
「海陵港三期的審批,不是不能動。」
楚風雲屈起指節,敲了敲桌上的精裝方案。
「只要海陵市把三份材料補齊,省政府常務會隨時可以研究。」
宋雲舟喉嚨發緊,強行穩住微顫的聲線。
「請……請省長明示,需要補充哪三項?」
楚風雲吐字清晰,條理分明,沒有給對方留任何糊弄的空間。
「第一,那家擬引入的境外戰略投資者,提交穿透至實際控制人的七層股權架構說明書。」
「第二,外資首期五十億資本金的入境來源,與結匯合規承諾函。」
「第三,海陵港三期預審件在省港口局被壓三年的詳細歷史說明。」
楚風雲抬起目光,直視宋雲舟不斷閃躲的眼睛。
「這三份材料,必須由海陵市政府出具正式公函。」
「加蓋市政府公章。」
「並且,由你宋雲舟同志,以市長的身份親筆簽字背書。」
每一句話,都是一道鎖死責任的沉重鐵鏈。
誰簽字,將來爆雷,就由誰去紀委的審訊椅上坐著。
宋雲舟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七層穿透股權,背後全是離岸空殼和見不得光的灰色基金,根本經不起查。
讓他在這種材料上簽字,無異於親手給自己戴上手銬。
楚風雲停頓了片刻,淡淡地補上了最後一句。
「另外,在第三項歷史說明里。」
「請海陵市一併交代清楚。」
「當年,究竟是誰,在什麼時間,給省港口局下達了『傳閱即可、壓著不批』的口頭意見。」
宋雲舟整個人猛地往後一仰,後背死死貼住了冰冷的椅背。
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
省港口局的暗帳被翻出來了。
連承辦人當年的口頭交辦細節,都被楚風雲挖得乾乾淨淨。
宋雲舟站起身時,膝蓋明顯打了個軟。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屬於市長的體面,抱起桌上那本被退回的精裝方案。
「省長……市里回去馬上核實,按省政府的要求抓緊補正材料。」
楚風雲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去吧。」
「省政府等你們的正式報告。」
宋雲舟快步走出辦公室,連走廊迎面走過的副省長都沒顧上打招呼,頭也不回地鑽進了電梯。
辦公室門輕輕合上。
周小川走上前,拿過抹布,將桌上的水漬擦拭乾淨。
「老闆,宋雲舟被嚇破膽了,這三份材料他一份也交不上來。」
楚風雲靠在椅背上,眼底划過一抹冷光。
「他交不上來,但他的主子坐不住。」
「告訴孟懷遠,把海陵市長這條線盯死。」
……
當晚,八點四十分。
廣平市南郊。
一輛掛著海陵牌照的奧迪轎車,停在偏僻的輔道旁。
車內沒有開燈。
宋雲舟坐在後排,手心裡全是黏膩的冷汗。
他沒有撥通遠洋港航董事長葉滄海的電話,更沒聯繫省委任何一位相熟的領導。
他顫抖著手,從西裝內襯的暗袋裡摸出一張沒有實名登記的境外電話卡。
插進一部專用的老式手機。
迅速按下了一串位於大洋彼岸的加密長途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便被接通。
聽筒那頭,傳來顧承澤溫和卻冷淡的聲音。
「宋市長,這麼晚聯繫。」
「看來省長辦公室的茶,不太好喝。」
宋雲舟壓低嗓音,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
「顧先生,楚風雲看懂了HL3的代號,他要我們提交七層穿透報告和外海吹填的成陸底帳!」
「他還查到了當年的批示!」
「海陵港三期,徹底捂不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整整三秒。
「知道了。」
顧承澤的聲音沒有任何慌亂,透著一股理智到極點的冷酷。
「按原定第三套預案執行。」
「切斷一切物理連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