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7章 清單上沒有的那一欄

  施遠山將那疊厚厚的材料,輕輕推到了紅木辦公桌中央。

  「沈書記,這批材料沒走機要通道。」

  施遠山雙手按在公文包邊緣,神色謹慎。

  「是我親手從廣平商行帶出來的。」

  沈礪川靠在高背皮椅上,神情平靜,目光掠過那疊材料,沒有伸手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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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遠山在安靜的空氣里等了兩秒,隨即主動往下補充。

  「調閱這批底稿,何敬松董事長知情,手續也是從他那邊過審的。」

  施遠山壓低了聲音。

  「我出來的時候,沒跟任何人打招呼。」

  沈礪川微微頷首,右手平穩地抬起,按下了桌上的紅色內線。

  「值班室,來一位同志。」

  施遠山按在包蓋上的手指驟然一僵。

  幾秒鐘後,門被輕輕推開。

  值班秘書快步進門,手裡端著一本帶鮮紅印章的機要公文接收登記簿。

  「省地方金融監管局施遠山同志,送交材料一份。」

  沈礪川語調平緩,沒有起伏。

  「登記材料名稱、總件數、送達時間、送件人姓名職務。」

  沈礪川抬手點了點桌角。

  「把登記編號給施局長,回執聯蓋章,請他帶回去存檔。」

  秘書立刻躬身提筆,沙沙記錄。

  施遠山坐在沙發邊緣,脊背挺得僵直。

  他進門前在肚子裡反覆打磨好的那些說辭,在這一套鐵打的規矩面前,一句也沒能倒出來。

  登記完畢,秘書撕下回執遞給施遠山,隨即退出房間,帶嚴了房門。

  「遠山同志。」

  沈礪川這才伸出手,將那疊材料往自己眼前挪了半寸。

  「這份東西現在有了省委辦公廳的登記編號。」

  沈礪川摘下老花鏡,目光落在他臉上。

  「誰看過,什麼時候看的,調閱流轉痕跡全部鎖死。」

  施遠山神情一肅,微微低頭。

  「是。」

  「廣平商業銀行涉及的債務窟窿,不是你我在這間屋子裡私下聊幾句就能定性的。」

  沈礪川拿出一塊絨布,慢慢擦拭鏡片。

  「明天一早,你按分管口子正式報一份公文呈批件。」

  「該報省政府常務會的報省政府,該走金融委程序的走金融委。」

  施遠山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沈書記,有些底層情況一旦寫進正式紅頭材料,地方上的震盪不會小。」

  「寫進去,省委和省政府才能替你把關掌舵。」

  沈礪川重新戴上眼鏡,神色肅然。

  「不寫進正規程序,將來一旦出了紕漏,擔責的只有你一個人。」

  施遠山沒有再辯解。

  他合上公文包的金屬搭扣,站起身來,規規矩矩鞠了一躬。

  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銅把手,身後飄來沈礪川不疾不徐的一句話。

  「何敬松既然知道你調了底稿,自然也知道你今天來過省委大院。」

  「這一點,你自己心裡要掂量清楚。」

  施遠山的腳步猛地頓了半秒。

  他沒有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樓道里舖著厚厚的深灰色地毯,皮鞋踏在上面,悄無聲息。

  ……

  省委書記辦公室內。

  沈礪川提筆簽完手頭最後一份批件,蓋上筆帽。

  他抬眼看向桌角那疊剛編了號的城商行材料,隨後拉開左手側抽屜,取出一封牛皮紙信封。

  信封是傍晚送達的。

  當時他只掃了一眼最上面的時間線。

  省委常委會散會時間:十六點四十。

  特快專遞攬收時間:十八點二十。

  中間相隔,整整一小時四十分鐘。

  前天夜裡陸文昭將那封針對嚴致中的舉報信送來時,沈礪川就在心裡精準復盤過這個時間差。

  他重新戴上老花鏡,展開楚風雲送來的便箋。

  便箋的後半截,用工整的筆跡畫出了三道排除框架。

  層層篩選到最後,整個省政府班子裡只剩下一個名字——嚴致中。

  在這三個字外圈,有一道極其清晰的鉛筆重圈。

  沈礪川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隔著五公里的距離,楚風雲在省政府大樓里,和他推演出了完全一致的結果。

  沈礪川把信封翻轉過來。

  無文號,無落款,無省府公章。

  省政府沒有為嚴致中公開發聲辯解一個字。

  攬收時間戳的複印件,前天就已經隨正常移交程序封進了紀委的初核卷宗。

  楚風雲沒有越過任何組織程序。

  但這份便箋里,還隱著一道更致命的破綻。

  一小時四十分鐘,足夠翻看名冊、起草舉報信、跑到郵局櫃檯寄件。

  但絕不夠從頭偽造出一套十年前的水利工程銀行流水底單。

  那三張釘在舉報信後面的底單,針對的全是嚴致中當年的防汛工程。

  這意味著,材料早就備好了。

  對手等的不是具體哪個幹部違紀。

  等的是嚴致中這個名字被正式推上檯面的那一刻。

  沈礪川按動內線。

  「崇山,過來一下。」

  五分鐘後,省委秘書長韓崇山快步進屋,反手合攏房門。

  沈礪川將便箋推到燈光下。

  韓崇山立刻翻開手中的核查日誌,目光迅速核對。

  「下午向您匯報時,十三位常委的通信工具都在十四點五十按規定入櫃封存。」

  韓崇山低聲匯報。

  「會議中途無人離場,走廊和電梯廳的監控調取完畢,十六點四十之前沒有任何通訊記錄。」

  沈礪川語氣極淡。

  「監控畫面之內沒有人違規,畫面之外呢?」

  保溫杯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十六點四十二分領回手機,十八點二十特快專遞攬收。」

  沈礪川抬眼看著他。

  「去查外圍。」

  「會議室樓層的消防通道、安全步梯、地庫出入口,把所有監控盲區全部核查一遍。」

  韓崇山立正領命。

  「我親自帶人去機房核驗,今晚拿出結果。」

  「去吧。」

  沈礪川補了一句。

  「這張便箋的內容,絕不可外傳半個字。」

  「明白!」

  韓崇山快步出門。

  沈礪川拿起專線保密電話,直接接通省紀委書記邱敬之。

  「敬之同志,北嶽那邊的覆核有進展嗎?」

  聽筒里,邱敬之的聲音如同冷鐵。

  「調查組下午進駐了北嶽縣支行檔案庫,調出了十年前的原始操作手冊。」

  邱敬之停頓了一下。

  「舉報信附帶的三張單據,前兩張流水編號符合規則。」

  「第三張,我們核驗了三遍,根本對不上。」

  沈礪川手指在桌沿輕輕一叩。

  「怎麼說?」

  「第三張底單上的機構編碼規則,是這家銀行在案涉工程完工兩年後才在全省統一啟用的新系統代碼。」

  邱敬之冷冷吐出結論。

  「十年前的舊系統,絕對生成不了這個編碼。」

  沈礪川眼神微凝。

  「底單是偽造的。」

  「技術層面已經坐實。」

  邱敬之繼續說道。

  「但要徹底形成證據鏈,還需要原始記帳憑證和銀行出具的系統編碼沿革說明。」

  「還有一條線索。」

  邱敬之的聲音壓得極低。

  「當年那兩卷原始憑證,在去年十一月十七日被人從檔案庫借走了,至今未還。」

  沈礪川追問。

  「誰借走的?」

  「北嶽市財政局長本人親筆簽字,借閱由頭寫的是年度審計覆核。」

  邱敬之補充道。

  「但那個時間節點,根本不是省審計廳規定的覆核期。」

  沈礪川放下保溫杯。

  「把證據鏈砸實,直接報我。」

  「是。」

  電話切斷,沈礪川將便箋鎖回保密櫃深處。

  去年十一月十七日。

  那時候楚風雲還在嶺江,一天粵海的公文都未曾批閱過。

  有人為了這一天,布局謀劃得極早。

  只可惜,偽造得再天衣無縫的假帳,也躲不過系統升級留下的代碼鐵證。

  ……

  省委大院一號樓。

  韓崇山帶著一份嶄新的排查底冊,推開了沈礪川辦公室的門。

  「書記,消防通道的死角查實了。」

  韓崇山走到桌前,攤開記錄頁。

  「會議樓層沒有常委違規使用電話,但外圍排查出了異動。」

  沈礪川目光一凝。

  「講。」

  「十八號下午十七點零三分,會議樓層的一名保潔員在消防通道半層樓梯處,撞見了一名正在使用手機的男子。」

  韓崇山指向記錄。

  「對方見保潔過來,立刻掛斷手機,並擺手支走了保潔員。」

  「保潔員當場認出了那名男子的身份。」

  沈礪川眼神沉靜如水。

  「是誰?」

  「省委後勤服務中心的一名專職司機,當天屬於輪休狀態,並沒有出車任務。」

  韓崇山的聲音沉了下去。

  「檔案顯示,該司機五年前調入大院後勤中心。」

  「調來省委大院之前。」

  韓崇山合攏本子,字字千鈞。

  「他在省港口管理局車隊開了整整八年專車。」

  「當年的直管領導,正是現任省港口管理局局長蔣伯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