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十分。
擱在桌角的手機屏幕突兀亮起。
方啟明迅速掃了眼信息。
他大步走到拼湊的方桌前。
「省長,省政府辦公廳回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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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啟明將屏幕轉向對面。
「嚴秘書長走完流程,同意聽取南州專題匯報。」
「時間九點四十。地點,南州市委一號會議室。」
楚風雲抬腕看了眼手錶。
破飯館的捲簾門已經落下大半。
陳碩正蹲在牆角收拾移動保密設備。
線纜繞成圈,穩穩塞進黑色防震箱。
他順手扣上鎖扣。
全程沒有發出任何磕碰聲。
許青禾跟著起身。
那隻洗得發白的舊布包里,裝著取證密封件。
她將包帶牢牢挎在肩頭。
「省長,我今晚回廣平。」
「路上穩一點。」楚風雲語氣沉穩。
「取證件不過夜轉手。直接進省廳證據室封存。」
「兩名審計員跟車押著。」許青禾拉緊包帶。
「明天上午我到您辦公室匯報。」
第三輛車打著轉向燈,率先駛出岔口。
楚風雲轉頭看向雨搭外。
「齊局長那三張桌子,收到幾點。」
「原定八點。」方啟明立刻作答。
「延到十點。」
楚風雲語氣平靜,根本沒留商量的餘地。
「隊伍里還有人在補單據。」
「今天人只要來了,回執就得全部開完。」
方啟明拔開筆帽,立刻記入記錄本。
「留兩個人給齊局長打下手。」楚風雲繼續安排。
「登記完,底冊當場封袋,貼封條編號。」
「明天上午隨她直接帶回省廳。」
「是。」方啟明重重應下。
楚風雲目光轉向門口。
「鄭廳長那邊安排得如何。」
「跟南州市公安局現場指揮當面交過底了。」鄭秋聲站在門邊匯報。
他肩上的夾克還掛著夜雨的濕氣。
「消防和救護通道的標註圖,已經留給他們。」
「衛生院的應急車位保留到今晚十二點。」
鄭秋聲身姿筆挺。「現場剩一百出頭。警戒帶從頭到尾沒動過。」
「交底的事,形成書面記錄。」楚風雲吩咐。
「兩邊簽字留檔。」
鄭秋聲微微一頓。
這一整天,省里沒往屬地下達過一道指令。
這份簽字記錄一旦留檔。
明天誰也別想把現場處置的爛攤子,扣到省政府頭上。
「明白。」鄭秋聲立刻領命。
楚風雲站起身。
陳碩適時遞過深灰保溫杯,水溫正好。
齊蘭站在避風的雨搭下,目光追隨著車尾燈拐過路口。
她轉身坐回塑料椅。
翻開那本厚了一指的回執簿,繼續工作。
晚上九點三十分,南州市委一號會議室。
羅啟山和市長蔣琳到得最早。
常務副市長坐在第二排靠門的位置。
市財政局長緊挨著他。
局長兩隻手用力按著膝蓋上的材料,指節隱隱泛白。
每個位置前都擺著剛沏好的特級綠茶。
茶蓋半掩,熱氣裊裊。
羅啟山右手邊的地上,立著一隻鼓囊囊的牛皮紙袋。
袋口用棉線嚴嚴實實纏了三圈。
裡頭裝著科創城配套住宅的原始台帳。
兩萬三千多戶。
首付時間、金額、開工進度、交付承諾,一筆不落。
這是他今晚要擺上桌的最後底牌。
九點三十八分,雙開門從外推開。
楚風雲走在最前方。
方啟明和賀寧落後半步,緊緊跟進。
蔣琳率先起身。
羅啟山跟著站起,主動迎出兩步。
「楚省長,這邊請。」
他側過半個身子,手掌朝著橢圓桌正中央的主位擺去。
楚風雲在桌邊停下腳步。
「屬地的事,南州主持。」
他直接拉開側首第一把椅子,穩穩落座。
自始至終,連眼皮都沒往主位上抬一下。
羅啟山的手懸在半空。
主位就在他左手邊,空空蕩蕩。
「記錄上寫清。」楚風雲拔下鋼筆帽。
他將筆平擱在桌沿。「本次會議由南州市委主持,省政府核查組列席。」
方啟明立刻在牆角的記錄位落筆。
羅啟山只能收回手,繞回位置坐下。
蔣琳跟著落座。
會議記錄上「主持人」那一欄,從這一刻起,只能填南州市委書記的名字。
開局沒有任何寒暄。
羅啟山把一本厚厚的冊子推到桌心。
封面印著幾行粗體大字。
《臨港科創城建設成效及後續融資必要性說明》。
「楚省長,今天下午現場的情況,市委連夜作了初步核查。」
羅啟山語速平穩,試圖掌控節奏。
「主要責任在市財政局。」
「個別幹部業務不精,出告知件時表述不夠嚴謹。」
「漏了省級代發專戶結存說明。」
「也沒跟企業講清支付序列的具體位次。」
羅啟山目光掃過桌面。「市委會按紀律要求,對相關責任人嚴肅處理。」
後排的市財政局長呼吸猛地一滯。
他搭在材料邊角的手指,無聲向內蜷緊。
這口天大的黑鍋,早在材料列印前就已經刻上了他的名字。
楚風雲伸出手,把那本兩百多頁的冊子拉到面前。
第一頁都沒翻。
「啟明。」
「在。」
「收下這本材料。編號。」楚風雲語氣毫無波瀾。
「隨今天的現場情況報告,一併報辦公廳備查。」
方啟明大步上前,雙手接過冊子。
他利落地抽出專用檔案袋。
冊子裝入,撕下封條當場封死。
簽字筆在標籤上寫下編號和準確時間。
那陣細微的沙沙聲,刮過會議室里每個人的耳朵。
羅啟山搭在桌沿的手,不自覺向回收了半寸。
三百億的融資說明書。
進門不到三分鐘,直接裝袋、編號、備查。
省里最先要看的,從來不是錢。
而是簽字的人。
「處理幹部是市委的權限。省政府不插手。」
楚風雲把鋼筆在信箋上放平。
「省政府今天,只看兩樣。」
「誰擬的稿。誰批的圈。」
會議室里靜得落針可聞。
蔣琳的手在原子筆上用力按了一下。
那道審閱登記單左上角,清清楚楚畫著一個規整的圈。
圈旁是四個飛揚的大字:按規定辦。
「元月十日那份告知件全套發文記錄。」
楚風雲略微停頓。
「今天下午,省政府辦公廳已經原樣調走。」
「擬稿人、核稿人、分管領導簽批、印發份數、下發範圍。」
他看著對面。「包括市委那道審閱登記單。」
羅啟山眼皮幾乎沒動,臉色卻徹底沉入谷底。
「定性的話,省政府一句不說。」
楚風雲的聲音平靜如水。
「按記錄來。」
「記錄上寫著誰的字,就是誰的字。」
後排的常務副市長把手從桌沿收回,妥帖地壓回膝蓋上。
「羅書記。」楚風雲抬起眼。
「三張紙。」
「第一張,你們下午貼在現場的更正件。」
「上面寫了,路網工程材料款,排在市財政待付清單第九位。」
「這一條,是南州市財政局自己蓋了公章確認的。」
羅啟山嘴唇緊閉,一言不發。
「我只問一句。」楚風雲視線越過他,直刺第二排。
「排在前面的那八位,到底是哪八筆款。」
市財政局長深深低下頭。
膝蓋上的材料,被他攥得皺縮成一團。
「這個數據……」
「這個數據我讓財政局回去核。」羅啟山接下話頭,聲音壓得很低。
「不用核。」楚風雲指節在信箋上輕點。
「清單就在你們支付系統里。」
「序列是哪個帳號調的,什麼時間調的,精確到秒。」
他吐字如釘。「今天傍晚,省審計廳已經在你們系統上取過證。」
「校驗值全部固化。」
「取證單你們財政局簽了字,蓋了公章。」
「這八筆里,有六筆指向哪家企業。」
「省里已經看得一清二楚。」
後排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市財政局長按在膝蓋上的雙手,無力地滑向褲縫,徹底卸了力。
「第二張。你們十二月報給省發改委的融資必要性說明。」
楚風雲手指壓在平整的紙面上。
「應付工程款十七億。」
「你們報的,只是一個乾巴巴的總數。」
「多少戶,逐筆明細在哪,一張底層單據都沒附。」
楚風雲直視羅啟山。「今天下午,省信訪局在現場做確權登記。」
「二百八十七戶,認單總額十一億七千六百二十萬。」
他語調始終未變。「中間差出來的五億兩千三百八十萬。」
「有沒有過磅單?」
「有沒有監理台帳上的原始簽收字跡?」
根本沒人接話。
桌麵茶蓋底下的熱氣,早就散得一乾二淨。
「第三張。」楚風雲收回手。
「元月十五日,城投那筆即將到期的境內債券本息。」
「這筆錢,你們準備從哪一張紙上出。」
羅啟山合攏茶蓋,緩慢地往桌心推了半寸。
杯子推出去了,沒人上來添茶。
蔣琳轉過頭,深深看了羅啟山一眼。
羅啟山盯著桌面,完全不回視線。
楚風雲端起自帶的深灰保溫杯,潤了潤喉。
他穩穩放下杯子。
南州備下的特級綠茶,從進門到此刻,他一口沒動。
「上一次退回融資報告,省政府明文要求補齊三項材料。」
楚風雲語速放慢,字字千鈞。
「受益所有人明細。關聯交易穿透記錄。實際施工量底單。」
「退回到今天,省政府一份都沒收到。」
羅啟山右手悄然挪向地上的牛皮紙袋。
指頭在棉線上輕輕搭了一下。
兩萬三千戶老百姓的家底,全在裡面。
只要扯開棉線,台帳攤上桌。
今晚就不再是單純算帳的事。
這是足以要挾省里的超級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