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飯館的日光燈管閃爍了兩下。昏黃的光線,鋪在幾張拼湊的方桌上。
方啟明奮筆疾書。
隨著楚風雲口述完三條核心意見,兩份公文的底稿徹底成型。
第一份是《關於南州臨港科創城路網工程財政專項資金收支情況的說明》。
全篇只有兩百多字。不給定性,不作評價,更不劃責任。
紙面上僅保留了撥付時間、專戶名稱、法條依據,外加四組乾巴巴的數字。
「這裡再加一條。」楚風雲視線落在底稿上。
方啟明立刻抬頭停筆。
「把收支明細的第一行,一字不漏照抄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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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雲用紅藍鉛筆的藍頭,在紙面上輕點了一下。
「元月九日十五時二十分,本專戶收到劃入資金三億元。付款方,南州城投集團。」
他將鉛筆向右挪開半寸。
「匯款用途欄的內容,原文照錄。」
方啟明的筆尖頓在半空。
歸還財政專項。
這六個字,正是南州城投自己填在匯款憑單上的白紙黑字!
「省長,下午辦公廳那份督辦函已經在路上了。」
方啟明快速理順邏輯,輕聲提醒。
「那份函問的正是這三億的預算科目和調劑來源,南州那邊還有三個工作日的期限。」
「那就先不問錢從哪來。」
楚風雲端起紙杯喝了一口水。
「憑證上是誰付的款,填的什麼用途,一個字不准改,原原本本抄出去。」
方啟明不再遲疑。
那六個字穩穩落在紙面上,不添一字,不漏一句。
緊接著,他換了一頁嶄新的信箋,起草第二份底稿。
「單起文號。省政府辦公廳致南州市人民政府,專項督辦函。」
三條核心質疑逐條落紙,字字誅心。
其一,現場二百八十七戶實名認單總額,與南州此前上報省財政廳的口徑,存在五億兩千三百八十萬的差額,具體來源待說明。
其二,元月十日底層日誌監控到的三個時間節點,與南州財政局告知件表述存在重大出入,需提供書面解釋。
其三,十二時零九分那道支付序列鎖定指令,對應的授權審批單和用印登記,必須隨文報送。
寫到第三條,方啟明停下動作。
「省長,許青禾廳長此刻就在市財政局,她剛當面找對方要過這份審批單。」
他抬起頭,神色凝重。
「她那邊給的期限也是三個工作日,咱們這份函,要的是同一樣東西。」
「這不是同一條道。」
楚風雲把紙杯穩穩擱在桌心。
「審計廳走的是審計法取證權。南州不給,許青禾寫進審計報告,直報省委、省政府,抄報國家審計署。」
他略作停頓,語氣平穩卻透著重壓。
「省政府這條線,是行政督辦。南州不給,就是對省府正式質詢拒不答覆。」
方啟明心底暗自凜然。
兩條軌道,要的是同一份審批單。
交哪邊,都得有人簽真名。
兩邊都不交,檔案里同時留白,等於默認違規!
「三條期限,統一三個工作日。」
楚風雲一錘定音。
「報省政府辦公廳核准,抄送省財政廳。」
方啟明寫完,抬頭等候下一步指示。
楚風雲看著督辦函的末尾。
「最後添一句。」
他語速平緩,聽不出絲毫波瀾。
「南州市財政局元月十日下發的告知件,表述不完整。未向涉事企業說明省級代發專戶的結存金額及法定用途。」
楚風雲端起杯子,繼續補刀。
「未說明材料款在市財政集中支付系統待付序列中的安排。」
方啟明寫到「安排」二字,手腕微微一頓。
待付序列,第九位。
這是許青禾一個多小時前,從底層日誌里扒出來的真實位次。
但省長讓擬的公文里,「第九位」這三個字隻字未提。
只寫安排,不寫位次。
省政府只問你有沒有做資金安排。
至於排在第幾位,得南州自己咬著牙填上去!
「此舉已在現場引發重大誤解。責成南州市政府於今日內作出書面更正,並向社會公開說明真實情況。」
楚風雲口述完最後一行。
「主送哪一級?」方啟明問。
「主送市政府,抄送市委。」
方啟明把筆記本推到楚風雲面前。
不查誰造謠,也不點名誰甩鍋。
「表述不完整」五個字,把南州那份字斟句酌的告知件,原封不動地砸回了案頭。
既然你說按規定辦。
那就按公文規定,把剩下一半不敢見光的實話,親自補進紅頭文件里。
楚風雲拿起筆,在兩份底稿上籤下名字,筆鋒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馬上回傳辦公廳。值班同志按流程審簽用印,原樣回傳。」
「明白,用印記錄一併存檔備查。」
牆角處,陳碩手腳麻利地接好移動保密設備,把電源線貼著牆根理順。
傳輸提示音短促地響了幾聲。
十六分鐘後,一份帶著鮮紅印章的《說明》回傳件,從便攜印表機里吐了出來。
屋檐外的冷風還透著濕意。
齊蘭拿著複印件,大步走到三張登記桌最前方。
沒拿擴音喇叭,也沒擠進人群。
她端直身板站在辦公桌後,面朝前排焦灼不安的材料商,把紙上的四組數字逐行念出。
念到最後一行,她停了兩秒。
目光沉靜地掃過面前那一片沾滿泥水和油污的臉。
隨後,才開口發聲。
「元月九日十五時二十分,本專戶收到劃入資金三億元。」
「付款方,南州城投集團。」
「匯款用途欄清楚填寫,歸還財政專項。」
念完最後一個字,她轉身將白紙重重貼在擋雨公告板上。
前排幾個墊資大戶,立刻如潮水般圍了上去。
「齊局長。」
一個中年材料商死死按著紙面,聲音發顫。
「這上頭的意思,是不是說省里那個發工資的帳戶,還壓著一億六千多萬?」
「是。」齊蘭答得極其乾脆。
「那咱們這幫兄弟的料錢,能不能從裡頭先摳點出來應急?」
「不能。」
齊蘭直視他的眼睛,寸步不讓。
「農民工工資代發專戶,用途鎖在文件里。哪一級領導簽字,都動不了裡面的一分錢。」
那人張了張嘴,滿眼血絲。
「這筆結存怎麼處置,得省財政廳按撥款程序另行研究。」
齊蘭把鋼筆帽擰緊。
「我這一級說了不算。口頭答應你們,那就是開空頭支票。」
外圍瞬間安靜了幾秒,只剩下冷風把雨衣吹得沙沙作響。
有人掏出屏幕碎裂的手機,僵硬地按著計算器。
「合著這三個億下撥給市里之後,省府一分錢都沒往回抽?」
齊蘭點頭。
「那這三個億,到底是誰給劃到省里去的?」人群里有人不甘地喊出聲。
「白紙黑字,全寫在公告上。」齊蘭指了指那張紙。
後排有人湊近公告板,借著微弱的昏黃燈光,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付款方,南州城投集團。用途,歸還財政專項。」
歸還。
老吳拼命從隊伍中間擠到最前面,手裡緊緊攥著那張被汗水浸軟的登記回執。
他做了十幾年工程帳,最怕收條上寫「往來」。
最渴望看見的,就是板上釘釘的「歸還」!
寫了歸還,就等於南州城投白紙黑字認下,這筆專款本來就不屬於他們。
「這兩個字,是誰填上去的?」老吳盯著齊蘭,眼睛通紅。
齊蘭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直接答話。
「填這兩個字的,是城投自己。」
老吳咬緊牙關,自己把話接了過去。
他把那張發軟的回執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內兜,猛地轉身,面朝身後那一片泥漿斑駁的包工頭。
「錢是南州自己老老實實送回去的!」
他嗓子干啞劈裂,透著一股被人當猴耍了之後的極度悲憤。
「這幫孫子摳詞兒摳得可真講究!」
「欠了人家的錢,還不上,這才叫歸還!」
前排死一般寂靜。
有人手裡夾著的煙燃到了盡頭,猩紅的火星死死燙在滿是老繭的指尖上。
他猛地瑟縮了一下,這才如夢初醒,咬著後槽牙將菸頭狠狠碾碎在黃泥水裡。
有人低頭盯著手機屏幕,猛地抬頭,滿臉錯愕與憋屈。
「合著這三個多月,咱們是被南州的人拿來當槍使了。」
沒人接話。
憤怒的情緒在寒風裡悄然轉了方向。
有人舉起手機,對著公告板連拍三張,手指用力一划,直接發進了各自的討債群。
齊蘭坐回登記桌前,重新拿起回執簿。
藍色警戒帶外。
兩名交警頂著風繞到最外圈那輛重卡旁,敲了兩下車窗。
車門推開,司機踩著泥水跳上踏板,轟隆一聲發動引擎。
一股黑煙從排氣管猛烈噴出,重卡打死方向盤,順著路沿往後倒,在車陣中間硬生生讓出一條寬敞的通道。
主幹道通了。
下午四點多聚起來的四百多號人,到晚上八點,只剩下一百出頭。
那些想混水摸魚的,早就溜得一乾二淨。
一輛南州牌照的深色中巴閃著雙閃,急停在岔路口。
分管建設的副市長帶著財政局和住建局幾名幹事匆匆下車,神色焦急。
可還沒走到警戒帶前,就被幾十個反應過來的材料商死死圍住。
沒人動手。
那幾十號人手裡全攥著從公告板上抄下來的數字,一句接一句地往上頂。
幾位市領導被堵在原地,半步都挪不開。
從頭到尾,沒有一輛南州的車,敢朝省政府核查組所在的方向開進一步。
方啟明從捲簾門縫裡冷眼看了一下,轉身走回桌前。
「省長,市里來人了。分管建設的副市長。」
楚風雲穩坐在簡陋的塑料椅上。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鋪滿桌面的南州全域產業規劃圖上,連頭都沒抬。
「他簽不了這個字。」
聲音極輕,卻如泰山壓頂。
方啟明利落地合上筆帽。
下午交代得清清楚楚,八點前,必須派能在債務底數上簽字的一把手過來。
現在過了八點。
來的人級別不夠。
權限,更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