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不打自招,五億差額的驚天巨雷

  齊蘭推開捲簾門,帶進一股潮濕的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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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完方啟明的複述,她將空回執本捲成圓筒,心裡徹底有了底。

  「省長,您這幾條死規矩一念,外面的隊伍起碼得散掉一批渾水摸魚的。」

  楚風雲捧著紙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該散的,留不住。」

  齊蘭領命,頂著扎人的冷風走回雨搭底下。

  她來到三張登記桌最前面。

  沒拿喇叭,只是抬手示意兩旁的辦事員停筆站直。

  省政府的規矩擺在這,無形的壓迫感隨之散開。

  原本嘈雜的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齊蘭攤開回執本,將省里的口徑原原本本地念了一遍。

  讀到「比對公安台帳」和「移交經偵局」時。

  她刻意放慢了語速,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緊貼警戒帶的那輛重卡,主駕車窗原本留著一條縫。

  話音剛落,裡面的司機飛快地搖起玻璃,把車窗閉得死緊。

  「領導!前面已經登過記的,怎麼算?」

  隊伍里,一個穿舊衝鋒衣的男人心裡發虛,試探著喊了一嗓子。

  齊蘭將手裡的回執本舉高半寸,聲線極冷。

  「今天可以辦撤回,回執作廢,編號註銷。」

  「但過了今天,省里審計和公安正式進場。」

  「那可就不是退單子這麼簡單了。」

  排在前頭的幾個真包工頭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有人甚至將裝單據的塑膠袋,往懷裡死死按了按。

  真金白銀墊進去的血汗錢,哪怕天塌下來,他們也絕不會退。

  但頭車前面那三個人,終於熬不住了。

  一個男人從人堆里拼命擠出來,隔著桌子伸出手。

  「同志,我們財務剛才發信息,說那個數還得再核一遍。」

  他臉上強擠著笑,視線飄忽,根本不敢往下落。

  齊蘭乾脆利落地伸出手。

  「回執。」

  回執遞過來時,原本硬挺的紙角,已經被手汗捏得發軟發皺。

  那人咽了口唾沫。

  「單子能退給我嗎?」

  齊蘭語氣平淡無波,卻不容置疑。

  「你們提交的原件,上午已經列入移交程序,徹底封存了。」

  「今天只能辦撤回登記,註銷你這張回執。」

  那人的手瞬間僵在桌沿上。

  「那,那我撤什麼?」

  「撤你的登記。」

  齊蘭翻開撤回登記簿,推到他面前。

  「姓名、證件號、撤回原因,這三欄都要填。」

  男人站了足足五秒鐘,才僵硬地接過筆。

  前兩欄填得極快。

  筆尖落到第三欄時,卻像被凍住了一樣。

  他抬起頭,硬著頭皮問。

  「這個原因,怎麼寫?」

  「你自己的意思,我們不代填。」

  齊蘭寸步不讓。

  男人低著頭。

  筆尖在紙面上懸了很久,最後只能硬著頭皮寫下四個字。

  數據有誤。

  第二個、第三個人也跟著湊上來,說法如出一轍。

  三張回執全數作廢。

  三個名字死死壓在撤回簿上。

  這三人一秒都不敢多留,火燒屁股般擠出人群往外走。

  他們褲腳乾乾淨淨。

  鋥亮的皮鞋上連個泥星子都沒沾。

  混在一群滿身泥漿的建材商中間,顯得格外滑稽突兀。

  此時,飯館內。

  方啟明將撤回登記簿的複印頁平放到桌上。

  「省長,三家全撤了。」

  楚風雲看著紙上那四個字,用指尖把複印件推了回去。

  「這四個字是他們自己寫的。」

  「將來鑑定出偽造結論,省里不用再多費一句話,就能證明這三張單子是假的。」

  方啟明握筆的手停在半空。

  按了紅手印遞上來,那叫偽造證據。

  當天自己簽字撤回,還寫明數據有誤。

  這叫不打自招。

  前後不到四十分鐘,一場看似洶湧的逼宮戲碼,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化解。

  一疊假帳進來。

  換了一份自認書出去!

  方啟明轉頭請示:「要不要通報市里?」

  「不通報。」

  楚風雲穩穩坐在塑料椅上。

  「等鑑定。」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引擎轟鳴。

  堵在主路中間的重型卡車陸續發動。

  六輛車冒著濃煙往後倒,從綠化帶缺口退了出去,原地只留下一灘渾濁泥水。

  方啟明順著捲簾門縫看過去。

  他回過頭,在工作日誌上補了一行。

  「省長,退出去的那六輛卡車,車斗全都是空的。」

  假把式退了,留下的隊伍反倒往裡收得更緊。

  一個滿手老繭的漢子走到桌前。

  他從懷裡掏出個套了三層塑膠袋的牛皮紙信封。

  漢子將邊緣發脆的簽收單,小心翼翼地倒在桌面上。

  「領導,俺們這些都是實打實拉進工地的料。」

  漢子嗓子發悶。

  「單子全在這兒了,你們儘管查!」

  「只要別讓這血汗錢打了水漂就行。」

  齊蘭將那疊紙一張張理平,死死壓在鎮紙下面。

  她手底下蓋章的動作,不由自主地快了幾分。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響。

  方啟明掃了一眼屏幕,快步走到楚風雲側後方。

  「省長,是蒲副秘書長的電話。」

  楚風雲視線沒挪開。

  「說什麼。」

  「市裡的意思是現場材料量太大,建議由市政府先統一匯總,核定之後再一併報給省里。」

  楚風雲語氣平穩。

  「你怎麼答的?」

  方啟明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語氣堅決。

  「我說回執已經開到當事人手裡了,底聯全在省里留存。」

  「省政府今天只收原件。」

  楚風雲繼續問。

  「他還說什麼沒有?」

  「說要向市里再緊急報告一次。」

  楚風雲沒有再問。

  這三個億專款的用途欄,當初南州市委寫得太講究了。

  而今天收上來的這一疊厚厚原件。

  誰也沒法再替他們重新寫一遍劇本!

  鄭秋聲頂著夜雨大步走進來。

  他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楚省長,堵路的人數掉到兩百二十人上下了。」

  「頭車外側的隔離帶一直沒被衝撞。」

  「市里自己出面協調的?」楚風雲問。

  「是。」

  鄭秋聲如實答道。

  「市公安局的同志把硬話放出去了,司機認慫,自己倒的車。」

  楚風雲微微點頭。

  賀寧翻開工作本。

  他在「未越權指揮屬地力量」那一行末尾,嚴謹地補上具體時間。

  寫完後,他抬眼往門外看了一下。

  接著低頭另起一行。

  將那三個撤單人落荒而逃的時刻,精準記下。

  門外的卡車引擎聲少了一大半。

  雜亂的抗議喊聲也徹底平息。

  一場借勢逼宮的群體堵路事件,就這樣被一層層硬核單據徹底篩平。

  晚上七點。

  天色全黑,夜雨終於停了。

  齊蘭提著裝滿底冊的沉重文件袋走進飯館,帶入一身寒氣。

  「省長,全核對完了,名冊清點無誤。」

  她將幾份匯總表平鋪在方桌上。

  「現場最終確認登記在冊的,一共二百八十七戶。」

  楚風雲的視線,直直落在表格最後一行。

  「認單總金額。」

  「十一億七千六百二十萬。」

  齊蘭報出確切數字。

  方啟明在工作簿上重重記下一筆。

  他猛地抬起頭。

  「省長,南州之前報給省財政廳的虧空,是十七個億。」

  「這差了整整五億兩千三百八十萬!」

  破敗的飯館裡瞬間陷入死寂。

  屋檐上的積水,一滴滴清脆地砸在塑料椅背上。

  楚風雲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把剛才撤走那三張假單也算進去。」

  方啟明筆尖飛轉,瞬間算完。

  「算上假單的六千三百萬,也還差了四億六千多萬!」

  楚風雲用指尖輕輕叩擊名冊封皮。

  「這個差額,一字不漏地寫進今天的現場情況報告裡,單列一條。」

  他看著方啟明,當場拍板。

  「就寫,二百八十七戶實名認單總金額,與南州市上報省財政廳的口徑,存在五億兩千三百八十萬的巨大差額!」

  「下面再加一句。」

  「差額來源,請南州市在三個工作日內一併書面說明。」

  方啟明迅速將這行字記下,筆尖在紙面上重重划過。

  三天前,南州用兩萬多人的生計做籌碼,逼省里簽字放行。

  而今天。

  南州必須向省政府解釋清楚,這憑空多出來的五億兩千三百八十萬,到底去了哪裡!

  撤單名冊上,已經抹去了十八樓那三家假公司的名字。

  但楚風雲的視線,依然落在原本那三張複印件的位置上。

  停工整整三個月,六千三百萬的虛假石料。

  項目部要蓋公章,監理要簽認字,財政要放款結帳。

  這三道鐵打的口子,一道都繞不過去。

  今天商戶的單子能撤。

  但那三道口子上籤過的名字,永遠撤不掉。

  楚風雲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他依舊沒有開口。

  今天切不走的爛帳。

  早晚有一天,會在更深的地方連根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