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一年元月四日。
下午。
華都飛來的專機,在廣平白雲機場平穩降落。
十餘天的組織談話與工作交接,至此全部結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貼心,𝙩𝙩𝙠.𝙩𝙬等你讀 】
楚風雲隨同中組部副部長嚴松齡一行,正式南下履新。
機艙門推開。
一股溫熱潮濕的南國氣息,裹著淡淡的木棉花香,順著舷梯涌了上來。
此刻的華都寒風刺骨,氣溫早已跌破零度。
廣平,仍有二十多度。
停機坪邊緣,五輛公務車一字排開。
一排接機的人站在車前。
深色幹部夾克,單薄整潔。
嚴松齡率先走下舷梯。
接替秦正國分管地方幹部工作後,這是他第一次帶隊宣布省級政府主要領導調整。
楚風雲跟在後面。
步伐不急不緩。
手裡只提著一隻磨損了邊角的舊公文包。
省委書記沈礪川站在隊伍最前。
灰白頭髮,身形清瘦。
他主動迎上嚴松齡。
「嚴部長,一路辛苦。」
「礪川同志,給粵海添麻煩了。」
兩人握手,點到即止。
沈礪川轉向楚風雲。
「風雲同志,歡迎到粵海工作。」
「沈書記。」
楚風雲穩穩握住,力道適中,一秒鬆開。
沈礪川側過身,依次介紹省委班子成員。
用詞極簡。只點姓名與職務。
省委副書記高維民,常務副省長蘇正和,紀委書記邱敬之,政法委書記程海岳,省委秘書長韓崇山,先後上前。
每個人和楚風雲握手時,停留的時間幾乎一樣。
輪到常務副省長蘇正和。
對方伸過手來,力道沉了兩分。
「楚省長,廣平這兩天剛好回暖,不過早晚溫差還是大。」
這句寒暄,不像是在談天氣。
楚風雲語氣隨和。
「謝謝正和同志提醒。」
蘇正和微微點頭,退開半步。
政法委書記程海岳大步走上前。
「楚省長,歡迎來粵海。」
雙手交握。
程海岳沒有馬上鬆開。
「前陣子雷耀祖的案子,多虧了楚省長在嶺江把關。」
他直直看著楚風雲。
「粵海政法系統藉此徹底整頓,我這副擔子,也是那個時候接下來的。」
停頓片刻。
「說起來,得謝謝楚省長。」
這話說得熱絡。
但停機坪上其他人的臉色,並沒有跟著熱絡起來。
楚風雲由著他握手,笑意不變。
「都是職責所在。」
他緩緩抽回手。
「海岳同志肩上的擔子,今後只會更重。」
話說得客氣,卻沒有接那份「人情」。
程海岳順勢讓出半個身位,不再多言。
沈礪川全程聽著。
沒搭一個字。
他只是抬腕看了一眼表。
「舊案已經定了調子,結案了。」
語氣淡淡的。
「今天先把工作交接好。」
說完,轉身走向一號車。
這句話不長。
但程海岳剛才鋪的那條路,被一腳踩斷了。
車隊駛上機場高速。
路旁的木棉樹掛滿濃綠。遠處是連片的現代化廠房和倉儲園區。
幾座高聳的塔吊靜在半空,像是在等一個信號。
沈礪川在車內翻開一份經濟通報。
「粵海去年地區生產總值增速,排在全國前列。」
他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一下。
「但壓力,全在這本帳里。」
「我先摸清底數。」楚風雲回應。
沈礪川將材料合攏,靠回椅背。
「對,先摸底。」
嚴松齡坐在副駕後方,安靜聽著。
快進市區時,他才看了一眼行程單。
「明天的幹部大會,宣讀決定後,基調還是抓班子團結和平穩交接。」
沈礪川點了點頭。
「省委已經安排妥當。」
「我服從會議安排。」楚風雲說道。
車隊抵達廣平迎賓館。
下午四點。
楚風雲走進房間,將公文包擱在書桌旁。
脫下外套,隨手掛好。
桌上的工作手機震了一下。
來電顯示:周小川。
「老闆,落地了?」
「剛到迎賓館。」
楚風雲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杯溫水。
「我晚上過去一趟?」
楚風雲側頭看了一眼門外。
走廊盡頭,省委辦公廳的工作人員還在來回走動。
「明天大會開完後再來。」
「明白。」
電話掛斷。乾脆利落。
……
第二天上午九點。
粵海省禮堂。
全省領導幹部會議準時召開。
台下坐了一千二百多人。
第一排是省委常委和省政府領導班子。
後排是省直部門負責人及各地市黨政主官。
廣平市委書記梁世就坐在左側。
南州市委書記羅啟山的手邊,壓著一本厚厚的標準化匯報冊。
這本冊子,一百六十億元的總投資、四百多家入駐企業、十萬人的帶動就業,數字精美、圖表考究。
從坐下到現在,他的手掌始終沉沉地按在封面上。
一頁都沒有翻開。
會議由沈礪川主持。
沒有任何開場客套。
「今天只有一項議題,宣布中央決定。」
嚴松齡走上發言席。
「中央決定,楚風雲同志任粵海省委委員、常委、副書記。」
「提名為粵海省人民政府省長候選人。」
掌聲響起。
前排先停,後排跟落。
節奏整齊,但談不上熱烈。
嚴松齡簡短強調了班子團結和政策連續性。
對楚風雲過往的成績,只作原則性評價。
不到十五分鐘,講完。
沈礪川把話筒挪近。
「我代表粵海省委,歡迎風雲同志到粵海工作。」
他合上會議材料。
「下面,請風雲同志講話。」
台下傳來一陣極輕的座椅微響。
目光齊刷刷落在台前。
楚風雲站起身,緩步走到發言席。
沒有帶講稿。
雙手自然虛扶在發言台兩側。
「感謝嚴部長的宣讀,感謝礪川同志和省委的接納。」
語調平穩,不疾不徐。
「中央安排我來粵海。從今天起,我就是粵海的幹部。」
略微停頓。
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前排幾位地市主官。
「剛才礪川同志提到了咱們省的經濟體量。擔子不輕。」
「我初來乍到,不談大思路。」
「今天只表個態,定兩條底線。」
禮堂里的空氣,微微繃緊。
「第一,堅決服從省委領導。」
「省委集體決策定下的盤子,省政府絕不打折扣。」
這話說完,前排幾位常委的坐姿,略微鬆了松。
「第二,把依法依規落到實處。」
楚風雲語速放緩。
「過去粵海發展快,有些地方為了搶抓機遇,形成了一些歷史做法。」
「但我個人的工作習慣很簡單。」
「有法有規的,按程序辦。」
「若是沒有法規依據,或者試圖跳過程序的所謂'特事特辦'。」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
但接下來這句話,分量砸得極實。
「省政府這邊核簽的手續,簽不下去。」
台下靜了。
羅啟山按在匯報冊上的手指,收緊了一寸。
前排某處,一隻茶杯蓋碰到了杯沿。
清脆的「嗑」一聲,在安靜的禮堂里格外清晰。
蘇正和的目光,從文件上抬起,在楚風雲身上停了兩秒。
又落回去。
「我到粵海的第一課,是當學生。先摸清底數。」
楚風雲收回手。
「真實的可用財力、真實的債務包袱、真實的項目進展。」
「把帳面徹徹底底理清楚了。咱們下一步的活,才好干。」
「謝謝大家。」
前後不到兩分鐘。
沒有表功,沒有施壓,沒有點名。
但「簽不下去」四個字,已經在禮堂里落了地。
散會時,一千二百多人起身的聲音,比開場時安靜了許多。
上午十一點,散會。
下午三點。
省人大常委會依法履行程序。
任命楚風云為粵海省代理省長。
……
夜幕沉下。
迎賓館的窗簾被嚴絲合縫地拉上。
周小川如約而至。
手裡攥著一本磨出毛邊的軟面抄。
「坐下說。」楚風雲指了指單人沙發。
周小川落座,翻開筆記本。
「這兩個月,我以政協調研的名義,跑了三個市、十一個縣。」
楚風雲拿過茶壺,把他面前的空杯滿上。
「縣裡帳面上的赤字,都不算大。做得很乾淨。」
周小川抬起頭。
「但大頭,全在體外。」
「北嶽有個縣,水庫除險加固專項款到帳一千二百萬。實際下撥動工,不到四百萬。」
「剩下八百萬呢?」
「挪去替城投平台付了銀行利息。」
周小川翻過一頁。
「縣裡的說法是過橋,年底回補。我查了他們過去三年的進出項。年年這麼說,年年沒補過。」
楚風雲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沒有出聲。
「第二塊,南州的產業新城。」
周小川看了一眼筆記重點。
「號稱入駐企業四百多家,我去夜裡轉了一圈。有燈的廠房,數來數去,不到七十家。」
「現場八台塔吊,五台停擺。活動板房裡全是等結算的留守工人。」
「拖欠多久了?」
「最長的一批,十一個月。」
「他們去找過市里?」
「去過兩次。羅啟山書記親自見的。但談的方案,是用明年項目投用後的收益分紅做抵扣。」
楚風雲語氣微沉。
「平台公司的履約承諾函呢?」
「有。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由市財政托底。」
楚風雲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茶。
「好我知道了。繼續。」
「第三塊。廣平商業銀行。」
「有一筆九億的過帳貸款,三年,展期了四次。」
「抵押物是一塊空地,估值從九億硬做到十九億。去年掛牌兩次,全部流拍。」
房間安靜了幾秒。
「銀行董事長何敬松,他清楚底細嗎?」
「他比誰都清楚。但他不敢揭。」
周小川合上筆記。
楚風雲靠回椅背。
「這種要命的帳。誰第一個開口,追責板子就打在誰身上。」
「他早晚得找個下家,替他開這個口。」
周小川沒有接茬。
這已經涉及後手布局。
「最後一塊,港口。」
周小川將軟面抄平放在膝蓋上。
「臨海港和海陵深水港,報關業務高度集中在三家關聯公司手裡。」
「公開的吞吐量很大,但夜間堆場周轉數據慢得出奇。」
「單據做平了。貨物的去向,對不上。」
楚風雲靜靜聽完。
四塊問題,四條暗線。財政挪用、項目虛報、銀行壞帳、港口灰色貿易。
哪一塊單拎出來,都是一場硬仗。
他將壓在桌角的一份省直部門花名冊抽出來。
「現在的省府大管家嚴致中。這人底子怎麼樣?」
周小川回想了片刻。
「業務很硬。」
「省府院裡的雜事協調得很穩。是個講規矩的人,不怎麼隨風倒。」
楚風雲微微點頭。
「既然人不錯,能幹實事,就不直接換。」
他端起水杯。
「小川,你在政協,恐怕還要再委屈一段日子。」
「等時機到了。」
楚風雲看向上前添水的周小川。
「我讓他主動向省委推薦你,接任秘書長。」
周小川添完水,收起水壺。
臉上沒有半分意外。
「老闆,您怎麼定,我就怎麼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