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9章 病榻前的權力調和

  紫玉山莊。

  車子拐進私家車道,兩旁的銀杏樹光禿禿的,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

  龍飛把車穩穩停在主樓門口。

  楚風雲推開車門。

  大門口的燈亮著。

  周桂蘭披著件米色開衫站在台階上,一看到兒子下車,臉上立刻堆起笑。

  「風雲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給你燉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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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風雲快步上前。

  「媽,不用忙,我就是回來看看你們。」

  周桂蘭拉過兒子的手,上下打量。

  「瘦成這樣還說沒事。」

  眼眶一紅。

  楚風雲笑了笑。

  「哪有,您兒子身體好著呢。」

  周桂蘭啐了一口。

  「還嘴硬。天天在外頭忙,書涵一個人帶兩個孩子,你也不心疼心疼她。」

  話音剛落。

  楚建國從屋裡走出來。

  六十多歲的人,頭髮花白了大半,但那股子氣度還在。

  「回來了。」

  聲音不高,卻穩。

  楚風雲點頭。

  「爸。」

  楚建國上下掃了兒子一眼。

  「進屋說。」

  客廳里暖氣開得足。

  周桂蘭去廚房端了碗熱湯出來。

  「先喝點墊墊,我再去給你做幾個菜。」

  楚風雲接過碗。

  「媽,真不用忙,我吃過了。」

  周桂蘭不依。

  「急急忙忙哪能好好吃東西?你就老實坐著。」

  說著就往廚房走。

  楚風雲知道勸不住,端起碗喝了一口。

  熱湯下肚,胃裡暖和起來。

  楚建國坐在對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嶺江的事,我聽說了。」

  楚風雲放下碗。

  「孫家栽了。」

  楚建國點頭。

  「該栽。這種蛀蟲,早該清理。」

  頓了頓。

  「不過你這一手,動靜不小。」

  楚風雲沒接話。

  楚建國也不追問。

  父子倆都清楚,有些事心照不宣就行。

  沉默了幾秒。

  楚建國放下茶杯。

  「既然回來了,明天去看看你爺爺吧。」

  楚風雲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抬起頭。

  「爺爺怎麼了?」

  楚建國沉默了幾秒。

  「兩個月前,老爺子查出了問題。」

  聲音很低。

  「挺嚴重的。」

  楚風雲端著碗的手猛地一僵。

  「什麼問題?」

  楚建國閉了閉眼。

  「醫生說,長則兩年,短則半年。」

  楚風雲放下碗。

  喉嚨像堵了棉花。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老爺子不讓說。」

  楚建國看著兒子。

  「他說你去嶺江不久,正是關鍵時候,不想讓家裡的事分了你的心。」

  楚風雲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楚建國站起身,走到兒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風雲,我知道你跟楚家的關係……有點複雜。」

  他斟酌著用詞。

  「你不願意回楚家,我和你媽都理解。」

  「但不管怎麼說,老爺子是你爺爺。」

  「這層血緣關係,割不斷。」

  楚風雲沉默了很久。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剛理順嶺江的局,家裡又出這檔子事。

  他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

  楚建國點點頭。

  「明天上午,我陪你去老宅一趟。」

  楚風雲應了一聲。

  「好。」

  周桂蘭端著一盤菜從廚房出來。

  「說什麼呢,快吃飯。」

  她把菜放在桌上。

  「風雲,書涵和兩個孩子呢?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楚風雲夾了口菜。

  「書涵帶著孩子在嶺江。我急著回華都辦點事,沒打算待多久,所以沒帶他們。」

  周桂蘭有些失望。

  「多久沒見星月和星河了,怪想他們的。」

  楚風雲笑了笑。

  「馬上放暑假了,我讓他們到這陪您長住。」

  周桂蘭這才高興起來。

  「那感情好。」

  吃完飯。

  楚風雲回了自己的房間。

  簡潔乾淨,沒什麼多餘的裝飾。

  書架上擺著幾本他常看的書,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

  那是五年前拍的,星河和星月剛滿一歲,一家四口站在紫玉山莊的院子裡。

  楚風雲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卻停不下來。

  爺爺病重。

  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

  也來得太微妙。

  他剛扳倒孫家,剛跟薛老談妥,剛把陳天軍的軍界人脈鋪好。

  這個時候,爺爺如果真的……

  楚風雲閉上眼。

  算了,明天見了爺爺再說。

  第二天上午。

  龍飛開車,載著楚建國和楚風雲去了楚家老宅。

  老宅在西山腳下。

  一進門,就能感受到那股子森嚴。

  管家早就在門口候著。

  看到楚風雲,眼眶立刻紅了。

  「小少爺,可算回來了。老爺子知道了,一定高興。」

  楚風雲點頭。

  「爺爺在哪兒?」

  「在二樓臥室。」

  管家在前面引路。

  「大爺和三爺都在。」

  楚風雲腳步微頓。

  大伯楚建英。

  三叔楚建文。

  都在。

  二樓走廊很長。

  紅木地板被擦得鋥亮,腳步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兩側牆上掛著楚家幾代人的照片。

  黑白的,彩色的,記錄著這個家族的榮光。

  走廊盡頭的房門半掩著。

  管家停下腳步,輕輕叩門。

  「老爺,四爺和小少爺來了。」

  裡面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

  「讓他們進來。」

  是大伯楚建英。

  管家推開門,側身讓開。

  楚風雲深吸一口氣,邁步進去。

  房間很大。

  正中央擺著一張雕花紅木大床。

  床頭柜上放著藥瓶,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藥味。

  大伯楚建英站在窗邊。

  六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灰色中山裝扣得嚴嚴實實。

  那張臉上看不出表情。

  只有一雙眼睛,盯著楚風雲的時候,像在掂量什麼。

  三叔楚建文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比大伯年輕幾歲,穿著黑色毛衣,看起來隨和一些。

  看到楚風雲進來,他站起身,沖楚風雲點了點頭。

  沒說話。

  楚風雲先看了大伯一眼。

  「大伯。」

  楚建英點了點頭。

  「回來了。」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楚風雲又轉向三叔。

  「三叔。」

  楚建文笑了笑。

  「風雲,辛苦了。嶺江的事幹得漂亮。」

  這句話帶著點溫度。

  楚建國走到床邊,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人。

  「爸,風雲回來了。」

  床上的人睜開眼。

  楚進忠。

  八十五歲了。

  曾經叱吒風雲的前閣老。

  此刻躺在病床上,臉色蠟黃,顴骨突出,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但那雙眼睛。

  哪怕渾濁,依舊藏著一股子勁兒。

  他的目光落在楚風雲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像是要把孫子看進骨子裡。

  「風雲。」

  嗓音沙啞,但字字清晰。

  「爺爺。」

  楚風雲快步走到床邊,俯下身。

  喉嚨發緊。

  老人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床邊的椅子。

  「坐。」

  楚風雲拉過椅子坐下。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大伯楚建英依舊站在窗邊。

  三叔楚建文退到一旁,雙手交疊放在身前。

  楚建國站在床尾,一言不發。

  老人的目光一直鎖在楚風雲臉上。

  看了很久。

  久到楚風雲都能感覺到那股審視的重量。

  「你爸說了?」

  老人開口,聲音很輕。

  楚風雲點頭。

  「說了。」

  老人閉了閉眼。

  「我這把老骨頭,撐不了多久了。」

  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醫生說長則兩年,短則半年。我自己清楚,估計熬不過今年。」

  楚風雲喉嚨更緊了。

  「爺爺,您……」

  老人抬手,打斷了他的話。

  「別說那些沒用的。」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

  「生老病死,沒什麼好傷心的。」

  楚風雲沉默。

  老人轉頭看向窗邊的大伯。

  「建英,你過來。」

  楚建英轉過身,大步走到床邊。

  站在楚風雲對面。

  兩人隔著病床,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老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游移。

  「我知道,建英你心裡有顧慮。」

  楚建英面無表情。

  老人也不拐彎。

  「建英,你擔心風雲和明軒競爭,怕資源分散,影響明軒的前程。」

  這話說得太直白。

  楚建英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沒有否認。

  老人又看向楚風雲。

  「風雲,你不願意回楚家,是因為你要自己走路,不想被家族束縛。」

  楚風雲點頭。

  「是。」

  老人笑了。

  「風雲不願意回楚家,這對楚家來說,未必是壞事。」

  這話讓楚建英愣了一下。

  老人繼續說。

  「沒有長盛的家族。楚風雲自成一體,即使楚家衰落,還有另一個楚家。」

  楚建英的眉頭鬆了幾分。

  老人抬起手,指向天花板。

  「但有一件事,你們都忘了。」

  房間裡所有人都盯著他。

  「這個國家,不是哪個家族的。」

  老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凌厲。

  楚風雲心裡一動。

  老爺子這格局,難怪能跟那位打下江山。

  「我和那位打江山的時候,想的是什麼?」

  老人猛地撐起身子,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床沿上。

  「是讓老百姓吃飽飯!是讓這個國家站起來!」

  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急促。

  楚建國趕緊上前。

  「爸,您別激動。」

  老人擺手。

  「我沒事。」

  他死死盯著楚建英。

  「建英,你是閣老,位高權重。但你要記住,你手裡的權力是誰給的?」

  楚建英垂下眼。

  「是人民。」

  「對!」

  老人用力拍了一下床沿。

  「是人民!不是楚家!」

  他又看向楚風雲。

  「風雲,你不願意回楚家,我不攔你。你有你的志向,這很好。」

  楚風雲抬起頭。

  老人的眼神變得極其認真。

  「但你要記住,你姓楚。」

  「這個姓,不是束縛,是責任。」

  楚風雲沉默了幾秒。

  「爺爺,我明白。」

  老人看著楚建英。

  「明軒雖然和風雲同樣優秀。」

  「但風雲比明軒更強。」

  楚建英的拳頭攥緊了。

  又鬆開。

  「爸,風雲確實優秀。但明軒也不差。」

  老人沒有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

  「我知道你心裡不服。但這是事實。」

  他轉頭看向楚風雲。

  」風雲乾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老人緩緩靠進枕背,渾濁的眼底壓著深深的認可。

  」發展經濟,有頭腦,有魄力,真正把錢花到了刀刃上。」

  」鬥爭起來,手段老辣,章法嚴整。」

  他停了一拍,嗓音沉而有力。

  」最難得的,是沒忘自己圖個啥。」

  」一步一個腳印,真正做到了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老人的眼裡閃過一絲讚許。

  「這小子,有我年輕時候的影子。」

  老人看向楚建英。

  」風雲和明軒誰能走上那一步,各憑本事。」

  」你可以不幫忙。」

  老人的目光停在楚建英臉上。

  目光中帶著些許警告。

  」但絕不允許內鬥,使絆子。」

  楚建英的呼吸停了一拍。

  拳頭攥緊。

  」我明白了。」

  老人看著楚風雲,眼神複雜。

  「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有魄力。但越是這樣,越要小心。」

  他閉上眼。

  「行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們都出去吧,讓我歇會兒。」

  楚建國上前。

  「爸,您好好休息。」

  眾人起身,依次往外走。

  楚風雲走到門口,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風雲。」

  他回頭。

  老人睜著眼,看著他。

  「爺爺?」

  老人的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笑。

  「好好干。」

  「別讓我失望。」

  楚風雲喉嚨發緊。

  「不會的。」

  他轉身出了房間。

  門輕輕帶上。

  走廊里,大伯的背影已經消失在樓梯拐角。

  楚風雲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深吸一口氣。

  今天這一趟,楚家內部的關係總算理順了。

  但爺爺最後那句話還壓著——

  「別讓我失望。」

  話不重。

  卻像什麼東西悄悄扣在了肩上,不是枷鎖,更像一道無聲的令。

  他慢慢往樓下走。

  剛轉過走廊拐角,腳步頓了一下。

  大伯楚建英還站在樓梯口。

  沒走。

  像是在等他。

  楚風雲往前走了幾步,停在他面前。

  兩人之間相隔不到三步。

  那張臉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變了。

  「你的能力,有目共睹。」

  楚建英開口,聲音不高,字字落地沉穩。

  「我對你,沒有惡意。」

  他停了一拍,視線直對著楚風雲。

  「這些年,我幾時在工作上為難過你?」楚風雲沒有立刻接話。

  只是看著他。

  楚建英嘴角微動。

  「打壓一個小輩,那不是我楚建英的做派。」

  他頓了頓,眼神裡帶了淡淡的不悅。

  「你若心裡這麼想過我,未免太小看我這個大伯了。」

  楚風雲沒吭聲。

  但心裡已經轉開了。

  這些年,大伯在工作上確實沒搞什么小動作,該有的支持沒少,這不是客套話。

  楚建英收了收目光,話音低了半分。

  「你在嶺江才半年多,爛尾樓的雷收了,光復會和櫻花國的人清了,原省委常委班子被你送進去了大半。」

  他停了一拍。

  「嶺江,對你來說,已經沒有挑戰了。」

  「那位有意思。」

  「明年,讓你去主政粵東。」

  主政粵東四個字落進耳朵里,楚風雲整整愣了一秒。

  粵東。

  他心裡有數。

  嶺江那攤子,他摸了半年多,深淺大概清楚。

  粵東是什麼地方?

  那裡的水,不是深不深的問題。

  是你跳進去了,不一定游得回來。

  他在嶺江折騰這麼久,擱粵東,頂多叫剛下水。

  那口氣,死死按下去。

  臉上,一分沒動。

  楚建英見他沉默,繼續開口。

  「趙天明那邊,是我打過招呼的。」

  聲音不高,語氣卻穩。

  「去粵東,身上得有真東西。」

  「光靠背景,在那兒不夠用。」

  楚風雲心裡那道轉了半圈的念頭,這一刻落了地。

  小叔當時說,大伯讓趙天明反對自己的目的是為了給他做磨刀石。

  他信了一半,留了一半。

  但有了粵東這件事,大伯的做法似乎合情合理。

  懸了很久的那口氣,緩緩呼出來。

  「謝謝大伯。」

  他停了一拍,語氣裡帶了點少有的自嘲。

  「是我想歪了。」

  楚建英聽了,點了點頭。

  沒有趁勢再說什麼,也沒有多餘的寬慰。

  「知道這些,夠了。」

  話落,轉身,腳步穩穩往樓梯走去。

  楚風雲沒有叫住他。

  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動步。

  粵東和嶺江,同樣是一個省。

  但那是兩個量級的關卡。

  嶺江,是他拿來練手的地方。

  粵東,才是真正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