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下的華都,藏著一處極不顯眼的四合院。
正房的書房裡,龍涎香的青煙正在裊裊升騰。
一位身著深灰色中山裝的老者,正端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方。
他枯瘦的手指,輕輕滑過面前的平板電腦屏幕。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嶺江省安全生產大會的實況重播。
畫面正中,楚風雲那張從容冷峻的臉清晰可見。
「盡職免責,失職追責。」
楚風雲擲地有聲的定論,在安靜的書房裡反覆迴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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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眼神極為幽深。
他靜靜地注視著屏幕上的年輕人。
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讚賞。
這份政治敏感性,確實強得有些棘手。
老者端起手邊的名貴建盞,慢慢抿了一口熱茶。
對手表現得越是強大,這下手的刀子,就越是不好找落點。
就在此時。
厚重的實木房門被人輕輕叩響。
穿著白襯衫的機要秘書,腳步極輕地走了進來。
「老闆。」
秘書神色嚴峻,雙手恭敬地遞上一份內參簡報。
「按照您的吩咐,我們一直死死盯著嶺江省那邊的動靜。」
「那邊剛出了點狀況。」
「嶺江省下面的一個縣,查出了一起礦難瞞報的驚天大案。」
孫老撥弄茶蓋的動作瞬間停住了。
他那雙常年微眯的眼睛,難得地完全睜開。
紫檀木桌面上,建盞被不輕不重地擱了下去。
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是剛發生的新事故?」
孫老的聲音里,透出一絲壓抑不住的急切。
只要是楚風雲任上剛出的安全大事故。
這問責的板子,就能名正言順地直接打下去。
秘書卻微微搖了搖頭。
「是半年前壓下來的舊案子。」
「楚風雲的人連夜搞了突擊,硬生生把蓋子給掀開了。」
秘書翻開手裡的工作記錄冊,快速匯報著核心情況。
「目前嶺江省紀委,已經留置了一個常務副市長。」
「還抓了一個縣應急局的局長。」
「但至今還沒有任何官方新聞報導,剛問了應急部,他們也還沒有向上級提交報告。」
聽到這裡,孫老發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他枯瘦的手指,開始有節奏地敲擊著實木座椅的扶手。
會發布新聞才怪。
礦難瞞報這種天大的醜聞,難道是什麼能見光的好事嗎。
不僅沒報新聞,連正常上報流程都壓著。
找麻煩的絕佳由頭,這不就自己送上門了嗎。
哪怕這件案子,是你楚風雲親自帶人查出來的。
只要你沒有在第一時間往上面報。
這頂捂蓋子、搞暗箱操作的大帽子,我就能嚴絲合縫地扣在你的頭上。
孫老慢慢坐直了身子。
一股令人窒息的高層威壓,悄然瀰漫開來。
他轉頭看向肅立在一旁的機要秘書,聲音沉冷如鍾。
「立刻給我接通應急管理部。」
「我要親自跟劉衛國通話。」
秘書渾身猛地一激靈。
「是!」
他立刻快步走到書桌旁,迅速撥通了紅色專線電話。
幾秒鐘後,專線接通。
秘書雙手捧著話筒,恭恭敬敬地遞到了孫老面前。
孫老接過話筒,眼神在瞬間變得凌厲如刀。
他冷硬的聲音里,透著不容任何人討價還價的殺伐決斷。
「衛國同志。」
「由你們應急部直接牽頭,立刻成立一個高級別聯合督查組。」
「今天晚上就連夜起飛,直降嶺江。」
「就用接到群眾舉報的名義,給我把那邊的底細往死里查。」
電話那頭。
這位正部級的官員聽到孫老帶著雷霆之怒的口吻,瞬間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本能地挺直了腰板。
「明白!」
「我立刻親自點將,半小時內全員集結出發!」
孫老端起桌上的建盞,眼底滿是算無遺策的老辣陰寒。
「還有一點,你要交代給帶隊的同志。」
「到了嶺江之後,不要急著去那個出事的豐饒市。」
「第一站,先去省委大院。」
孫老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讓他們去找省委書記趙天明。」
「就明確告知他,部里接到了可靠的舉報。」
「舉報嶺江省府對礦難知情不報。」
「企圖在內部消化此事,以此來掩蓋地方上的重大腐敗。」
這幾句話一出,殺機畢露。
電話那頭的應急部長也是官場老人,瞬間心領神會。
他立刻高聲領命表態。
「請首長放心,督查組絕對查個水落石出!」
孫老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果斷扣下了紅色話筒。
書房內,再次重歸死寂。
只剩下角落裡的那台老式自鳴鐘,還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孫老的指尖,輕輕轉動著名貴的建盞杯沿。
嶺江這盤僵持已久的死棋。
現在總算是徹底下活了。
……
同一時間的華都,應急管理部大樓內。
部長劉衛國放下手中的紅色話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抽出一張紙巾,細細擦去腦門上不知何時滲出的冷汗。
這可是孫副總理親自壓下來的任務。
話里話外,直接把殺人的刀尖對準了那位作風強勢的楚省長。
劉衛國在官場泥潭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心裡跟明鏡一樣透亮。
這兩邊,全是他這種級別根本招惹不起的活閻王。
這才是真正的神仙打架。
自己這種凡人要是稍有不慎卷進去,只會被碾得粉身碎骨。
絕對不能把自己的手,伸進這潭隨時會爆炸的深水裡。
得趕緊挑一把夠硬的刀。
讓他去前面擋煞開路。
劉衛國不敢有哪怕一分鐘的耽擱。
他立刻按下面前辦公桌上的內部對講鍵。
「馬上通知李正陽副部長。」
「讓他立刻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
不到三分鐘時間。
身穿深灰色高階幹部夾克的李正陽推門而入。
在整個應急管理系統里。
這位李副部長,是出了名的鐵面急先鋒。
「部長,您找我。」
李正陽身板筆挺如松,語氣永遠是那麼公事公辦的沉穩。
劉衛國慢慢站起身來。
他換上了一副極其嚴肅的面孔,繞過寬大的辦公桌,徑直走到李正陽面前。
「正陽同志啊。」
「孫副總剛剛親自打來電話,下達了指示。」
「豐饒市半年前的一起礦難瞞報案,被當地的人掀開了。」
劉衛國特意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
「你馬上牽頭。」
「組建一個最高級別聯合督查組。」
「今天晚上就連夜起飛,直降嶺江省。」
李正陽深邃的眼神猛然一凝。
「專程去查豐饒市委班子?」
「不只是查豐饒。」
劉衛國直視著李正陽的眼睛,一字一頓地把重壓傳遞過去。
「上面已經交了實底。」
「這次去查的核心目標。」
「是楚風雲到底有沒有在這件事上知情不報。」
「查他有沒有企圖內部私了,掩蓋地方腐敗的失職行為。」
劉衛國伸出雙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正陽堅實的肩膀。
「落地之後,先不要去豐饒。」
「第一站,直接去省委大院,找省委書記趙天明當面對接。」
說完這些核心指令。
劉衛國迅速退回了自己的辦公桌後。
他重重坐進真皮座椅里,長長嘆了一口氣。
那張滿是城府的臉上,立刻換上了一副分身乏術、卻又對下屬寄予厚望的模樣。
「正陽啊,這兩天政務院正好要聽取全國安全大檢查的年度匯報。」
「這攤子事千頭萬緒,我實在脫不開身,只能留下來坐鎮華都。」
劉衛國抬起頭,目光顯得極其鄭重且誠懇。
「但這件案子牽扯極大,下面水有多深誰也說不準。」
「派一般的同志帶隊下去,壓不住陣腳,我實在是放心不下。」
他雙手攤開放在桌面上,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你是咱們部里作風最硬的一把尖刀。」
「由你全權負責這起大案,是部黨組對你的極大信任。」
說到這裡,劉衛國身體微微前傾。
他把甩鍋的話術,包裝得大義凜然,滴水不漏。
「咱們辦案,講究的就是兵貴神速。」
「嶺江山高水遠,到了現場情況更是瞬息萬變。」
「如果事事都要往部里走流程審批,絕對會貽誤戰機,給那些壞人喘息之機。」
劉衛國大手一揮,當場給出了最高權限。
「所以這一次,部里特別賦予你臨機專斷的絕對權力!」
「不管查到什麼關鍵線索,不需要繁文縟節,更不用事事等部里的請示批覆。」
「你根據實際情況,自行拍板決斷!」
「我只要看到最後那個結果。」
「專機兩個小時後起飛,你立刻去準備吧。」
這一番漂亮的官場太極。
可謂是登峰造極,毫無破綻。
打著「兵貴神速」和「臨機專斷」的漂亮旗號。
硬生生把所有向上請示匯報的通道,順理成章地給堵死了。
沒有請示,就不會有他這個部長的簽字批覆。
這算是把手中的權限下放得乾乾淨淨。
同時也把自己從這場神仙打架的可怕漩渦里,徹底摘了出來。
將來不管華都那位大佬和楚風雲鬥成什麼樣。
這把可能燎原的大火,都絕對燒不到他劉衛國的頭頂上了。
李正陽的眼神依舊冷硬如鐵,毫無波瀾。
他根本不在乎劉衛國話里藏著的那些政治彎繞和甩鍋心思。
他只聽懂了「全權負責、自行決斷」這八個字。
「明白。」
李正陽極其乾脆地點了點頭。
「只要上面給足了查辦的授權。」
「不管這件案子最後牽扯到了誰,我都絕不手軟。」
劉衛國看著李正陽轉身離去的剛直背影。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一直積壓在胸腔里的濁氣。
這把早已出鞘、六親不認的快刀。
今天總算是順理成章地遞出去了。
有這位油鹽不進的冷麵判官沖在最前面擋槍。
嶺江省的天,哪怕最後真被捅出個大窟窿。
這天上落下來的驚雷,也砸不破他劉衛國的護身符了。
……
離開部委大樓,李正陽迅速回到家中。
他走進沒人的臥室。
迅速從貼身內衣極為隱蔽的暗袋裡,掏出了一部沒有任何品牌標識的黑色特製手機。
這部設備不接入國內任何常規通訊網絡。
是專屬於一條絕對信任鏈的單線通道,絕無被第三人監聽的可能。
李正陽熟練地按下號碼。
「老闆,上面出事了。」
電話一接通,李正陽立刻刻意壓低了聲音。
他一改往日的冷硬,語氣中透著面對真正上位者時的絕對恭敬。
遠在幾千公里外。
嶺江省委家屬院,二號別墅的安靜書房內。
楚風雲正隨意地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漫不經心地翻閱著一疊文件。
「正陽,出什麼事了?」
楚風雲的聲音依舊溫和如常,聽不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波瀾。
李正陽立刻將剛剛在部長辦公室接到的絕密命令,和盤托出。
「孫老剛剛直接把紅機專線打給了劉衛國部長。」
「要求部里火速成立高級別聯合督查組。」
「今晚就讓我帶隊,連夜直降嶺江。」
李正陽死死攥著那部特製手機,冷硬的眼中透出凜冽的寒芒。
「他們表面上打著的旗號,是徹查豐饒市礦難瞞報案。」
「但交代下來的核心底線極其明確,就是要查您在這件事上,有沒有嚴重錯誤。」
「劉部長親口傳達了孫老的原話。」
「只要查實您哪怕有一點點沾邊。」
「這把鍘刀,立刻就會當眾調轉方向,把目標直接對準您!」
李正陽的語速極快,生怕耽誤了老闆的布局。
「劉部長怕背鍋,覺得我平時辦案手腕夠硬,屬於誰也不討好的性格。」
「所以特意點了我帶隊,下到嶺江去當這把殺人的刀。」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兩秒鐘的短暫沉默。
隨即。
聽筒里傳出楚風雲極其輕微的一聲淡笑。
這位掌握著嶺江半壁江山的頂級大員,一語便道破了孫老的全部算盤。
「他一定是認為,我把案子壓在手裡沒有上報,是怕影響我在全省的安全生產政績。」
「他這是想趁火打劫,借著所謂瞞報的名頭。」
「把這把火,直接從地方燒到我這個省長的頭上。」
李正陽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老闆,這屬於明擺著的政治構陷。」
「需要我落地後,在程序上做些什麼反制措施嗎?」
「配合。」
楚風雲慢慢吐出了這簡單的兩個字。
李正陽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楚風雲的聲音陡然變了。
不再是溫潤的閒聊,而是變得冷硬如鐵,透出上位者雷霆萬鈞的絕對威壓。
「正陽。」
「這次你帶隊下來,代表的是部委的意志,是中央的權威。」
「你要查的,就是地方官員草菅人命的鐵血事實!」
「查的,就是他們嚴重失職掩蓋罪證的勾當!」
「孫老既然費盡心機,大費周章地把你這把刀派下來查我。」
「那你就拋開一切顧慮,認認真真地來查我!」
楚風雲的話語,猶如金石擲地,振聾發聵。
「你要用你最嚴格的標準和程序,去仔仔細細地看證據。」
「去聽基層老百姓的哭訴。」
「去給出一個不受任何人干擾的公正判斷。」
「豐饒市那潭水,比你之前查過的案子都要深。」
「他們底下掩蓋的人命,更比華都那位孫老所能了解的,還要複雜百倍!」
李正陽猛地睜大眼睛。
他瞬間領會了這套登峰造極、反客為主的絕殺陽謀。
老闆這是要大開中門。
借用孫老親手遞下來的這把國字號大刀。
光明正大、勢如破竹地斬斷豐饒市盤根錯節的利益毒瘤。
用魔法打敗魔法!
「我明白了。」
李正陽站得筆直,回答得斬釘截鐵。
「落地嶺江後,我會嚴格依法辦案,公事公辦。」
「絕不給任何人留下半點可以攻擊您的把柄。」
「好。」
楚風雲的語氣里多了一分篤定與讚賞。
他字字鏗鏘。
「記住我曾經教過你的話。」
「國家給你的刀,從來不是用來搞蠅營狗苟的政治傾軋的。」
「那是用來替底層的普通老百姓,劈開這朗朗乾坤的!」
聽到這番話。
李正陽只覺得一股久違的熱血,在胸膛里轟然湧起。
他挺起胸膛,重重地應下。
「明白!」
隨著楚風雲那邊主動掛斷電話。
李正陽小心翼翼地將那部特製手機,重新貼身收好。
他手指不自覺地死死攥緊了夾克的衣角。
當年在東部省拼搏時的種種過往,恍如昨日。
那時的楚風雲還是省紀委書記,而他是一名常務副市長。
妻子重病在床瀕臨死亡。
他走投無路之下,無奈收下了一個商人的救命錢。
面對政敵鋪天蓋地的構陷圍剿,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將萬劫不復。
是楚風雲。
頂著滔天的政治壓力,硬生生從泥潭裡保下了他。
甚至楚風雲自掏腰包墊了兩百萬,替他補齊了退贓的無底窟窿。
從那一刻起。
他李正陽這副硬骨頭,這條爛命,就全都賣給楚風雲了。
李正陽轉過頭。
靜靜地看著窗外繁華奪目的華都夜景,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弄的冷笑。
想借他李正陽這把刀,去砍他在這世上唯一的恩人?
孫家這幫高高在上、坐在雲端的老爺。
算盤打得著實可笑至極。
外界現在一定都在暗中看戲,都以為今晚飛赴嶺江的。
是一把隨時能要了楚省長身家性命的奪命欽差。
但誰能想到。
這場由孫老滿心歡喜、親手布下的驚天死局。
從落子的那一刻起。
就徹徹底底淪為了楚風雲借力打力、蕩平魑魅魍魎的最強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