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2章 吳愛國的無奈

  清河縣委書記辦公室。

  窗簾拉著一半,屋裡光線發暗。

  中央空調的冷風開到最低,出風口嘶嘶往外吐著白氣。

  可吳德才還是出了一身油汗。

  襯衣死死貼在後背上,領口被他扯開了兩顆扣子,脖頸上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往下滾。

  紅木辦公桌上,幾份文件攤開著。

  其中一份,是縣委辦剛送來的「雙河鎮派出所情況匯總」。

  紙角已經被吳德才攥出了褶皺。

  旁邊的小茶几上,放著一份早就涼透的工作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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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盒米飯,兩樣菜,還有一碗沒動幾口的湯。

  湯麵浮著一層發白的油。

  保溫杯里的茶水也涼了,杯蓋歪在一旁,茶葉沉在杯底,顏色渾濁。

  吳德才坐在寬大的皮椅里,眼睛死死盯著辦公桌正中央的手機。

  沒有劉忠明和孫平的任何回音。

  辦公室里安靜得嚇人。

  只有空調聲,像一根細針,不停扎著他的耳膜。

  劉忠明出去,已經整整一個半小時了。

  四十分鐘前,他給劉忠明打電話,聽筒里只有機械的提示音。

  不在服務區。

  再打雙河鎮派出所所長孫平的電話。

  直接關機。

  吳德才一下站起來,身後的皮椅被他踹得往後滑出老遠。

  他兩步衝到門口,把侯在外面的縣委辦副主任老徐拽了進來。

  「派去雙河鎮的人,回消息沒有?」

  他的嗓子都劈了,眼神死死釘在老徐臉上。

  老徐臉白得厲害,手也在抖,慌忙掏出手機遞過去。

  「剛,剛到……」

  屏幕上躺著一條簡訊。

  字不多。

  卻像一錘一錘砸下來。

  「書記,雙河所已被省廳特警全面接管。劉局和孫平當場被繳械扣押。李剛廳長親自在現場坐鎮。」

  吳德才盯著那行字,喉結狠狠滾了兩下,愣是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下一秒,他腿一軟,連退兩步,重重跌回沙發里。

  李剛。

  省公安廳的一把手。

  親自帶著特警,殺到了清河縣下面一個鎮派出所。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處置了。

  這是直接把桌子掀了。

  劉忠明是他這些年在縣裡最好用的一隻手。

  公安、維穩、壓事、滅火,很多見不得光的帳,都繞不過劉忠明。

  現在這隻手被省廳當場按住。

  那就不是斷一根指頭那麼簡單。

  是整條胳膊都要被順藤摸出來。

  吳德才猛地抓起手機,手心全是汗,差點沒拿穩。

  他飛快翻出豐饒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老陳的私號,直接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五聲才接。

  「老陳!清河出大事了!」

  吳德才語速快得發飄。

  「省廳李剛帶特警把雙河派出所端了,劉忠明被當場扣押!市局那邊到底收沒收到風?」

  電話那頭沉了好幾秒。

  只有壓得很重的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老陳才開口,聲音低得發涼。

  「老吳,市局指揮中心也是剛接到底下急報。」

  「省廳這次動作,豐饒市局事先一點消息都沒有。別說口風,連個標點符號都沒看到。」

  他停了一下。

  「異地調特警,直接越級抓人,這刀有多快,你自己掂量。」

  話音落下。

  電話直接掛了。

  嘟的一聲。

  乾脆得連半點餘地都沒留。

  吳德才臉色更白了,額頭一層細汗全冒了出來。

  他還不死心。

  又翻出豐饒市長秘書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七聲。

  沒人接。

  緊接著,電話被直接按掉。

  十秒後,一條簡訊彈了出來。

  「省政府辦公廳剛正式向市里通報清河縣惡劣事件。市長指示,清河的班子,自己惹的麻煩自己擦乾淨,絕不許給市委大局添亂。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

  就四個字。

  看得吳德才胸口一陣發悶。

  他抄起桌上的玻璃酒杯,狠狠掃了出去。

  啪。

  酒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溫吞的酒水和玻璃渣一起濺開,弄得滿屋狼藉。

  上頭直接越過地方動手。

  動完手,還發了正式通報。

  這說明什麼?

  說明市里那些平時看著都熟的老狐狸,已經聞到味了。

  風向不對,先切割。

  誰都不想替清河背雷。

  吳德才喘了幾口粗氣,猛地抬頭沖門外吼了一聲。

  「備車!」

  「回老宅!」

  一個小時後。

  清河縣城北,吳家祖宅。

  正屋裡亮著一盞老式白熾燈,燈光昏黃髮硬,把牆皮照得發舊。

  吳德才一進門,腿一軟,撲通一聲砸在冰涼的青磚地上。

  額頭貼地,跪得結結實實。

  「爸!」

  「出大事了!這次只有叔能拉我一把了!」

  南窗土炕沿上,坐著一個七十多歲的乾瘦老人。

  吳成山。

  吳德才的親生父親,也是省委常委、統戰部部長吳愛國的大哥。

  吳家父母走得早,吳成山比吳愛國整整大了十來歲。

  當年是吳成山靠著在礦上賣苦力,一口乾糧一口水,把吳愛國硬生生供成了大學生,供進了體制內。

  長兄如父,這份恩情,吳愛國這輩子都覺得還不清。這也是為什麼吳愛國平時雖然反感吳德才的做派,卻始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原因。

  老人沒立刻說話,只拿起煙杆,在炕沿上重重磕了兩下。

  菸灰落在青石磚上。

  「說實話。」

  「你到底在縣裡幹了什麼斷子絕孫的事?」

  吳德才膝行兩步,死死抱住老人的褲腿,聲音都帶了哭腔。

  「昨天縣裡來了兩個省報的記者暗訪。」

  「底下人不懂事,跟他們起了點衝突,把人強行帶回派出所了。」

  「誰知道,省公安廳的李剛居然親自帶著特警空降了啊!」

  吳成山聽完,半天沒說話。

  臉上的皺紋一點點擰緊,像壓出一道深溝。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摸過桌上那部舊得發亮的老年機。

  按鍵很慢,卻很重。

  電話撥了出去。

  漫長的等待音後。那邊終於接通。

  同一時間。

  青陽市。省委常委家屬院。

  二樓書房裡,吳愛國沒看文件。他雙手背在身後,站在窗前,眉頭擰得死緊。

  十分鐘前,省政府辦公廳正式向豐饒市下發了清河縣惡劣事件通報。

  他正心煩意亂,桌上的私人手機突然響了。

  看到屏幕上「大哥」兩個字,吳愛國眼神一黯,嘆了口氣,按下接聽。

  「大哥。」吳愛國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幾分。

  電話那頭卻不是大哥的聲音。

  「愛國叔!您得救救我!我這次真的是倒了血霉啊!」

  吳德才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了過來,迅速把白天在雙河鎮發生的事避重就輕地說了一遍。

  末了,吳德才委屈地喊冤。

  「叔,那倆就是跑深度打秋風的窮記者啊!誰知道李剛這頭瘋狗吃錯了什麼藥,居然親自帶著防爆特警空降清河!他這分明是小題大做,仗勢欺人啊!」

  書房裡。

  吳愛國聽著電話里吳德才的哭訴,眉頭一點點擰緊。

  直到聽見「省報記者暗訪」幾個字,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記者?」

  吳愛國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已經冷得嚇人。

  「吳德才,你這頭無可救藥的蠢豬!」

  吳愛國破口大罵,平時那種省委常委的儒雅和克制,在這一刻被氣得蕩然無存。

  「你動動腦子!如果真只是兩個跑新聞的記者,配得上李剛這種省直政法一把手親自下場?配得上省公安廳異地調重裝特警去清河撈人?」

  吳愛國越說,心裡的恐懼越深。

  「那根本不是什麼普通記者。」

  「那是楚風雲親自撒下去摸底的人!」

  轟!

  電話這頭,跪在青磚地上的吳德才腦子裡像炸開了一道雷。

  省長的欽差?

  吳愛國的聲音還在繼續,字字發狠。

  「你在清河縣怎麼折騰,我過去不管,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

  「可你這次,居然把手伸到了楚風雲派下去的人頭上!」

  「攔路,扣人。」

  「你這是自己找死,誰也救不了你!」

  吳德才徹底慌了,手機一下掉在地上。

  一隻乾枯的手撿起了手機。

  是吳成山。

  「愛國。」

  老人的聲音很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聽到這聲呼喚,吳愛國胸口一酸,剛才的雷霆之怒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大哥……」

  「愛國啊。」吳成山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座山一樣壓了過來。「哥從來沒求過你,這次求你一次。」

  吳愛國眼眶瞬間紅了,喉結劇烈滾動著。

  他最怕的,就是大哥提以前的事。

  「這孩子從小讓我慣壞了,他是個混帳,死不足惜。」

  吳成山在電話那頭劇烈地咳嗽了兩聲。

  「可是愛國,他到底叫你一聲親叔,是我們吳家的大孫子。」

  「哥不求你違反原則去包庇他。」

  「哥只求你,看在小時候哥背著你走幾十里山路去看病的份上……去跟楚省長,探探口風。」

  「能不能不去坐牢啊。」

  電話那頭安靜了。

  只能聽見老人沉重的呼吸聲。

  吳愛國死死閉上眼睛,眼角溢出一絲濕潤。

  一邊是冰冷無情的黨紀國法與楚風雲的雷霆手段。

  一邊是恩重如山、將自己養大的長兄。

  他的手緊緊攥著書桌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足足過了半分鐘。

  吳愛國終於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哥。」

  吳愛國的聲音啞透了。

  「我只能去探探底,聽聽省長到底是什麼態度。」

  「如果他真犯了天條,誰也保不住他。」

  「這也是我最後一次幫他。」

  嘟。

  電話掛斷了。

  吳愛國把手機緩緩放回桌面。

  他知道,明天去見楚風雲,絕對是一場兇險的政治走鋼絲。

  他不能直接求情,那是自尋死路。

  他必須把姿態放得極低,表明自己對清河縣貪腐毫不知情的立場,同時再隱晦地試探一下楚風雲的底線。

  能不能給吳德才留一條活路,全看楚風雲對吳家這個中立派統戰部長的拉攏意願有多大。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按下桌上的呼叫鈴。

  不到半分鐘,秘書快步走進書房。

  「部長。」

  「聯繫周小川秘書長。」

  吳愛國整理了一下情緒。

  「就說我明天上午八點半,想去省長辦公室匯報近期全省工商聯企業調研情況。」

  他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分。

  「請周秘書長代為請示楚省長,看省長明早是否方便撥冗見我。」

  秘書愣了一下。

  「部長,明早九點,您還要去市委那邊參加理論研討會,發言稿已經準備好了。」

  「推了。」

  吳愛國目光沉沉,望向窗外深不見底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