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軍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了下去:「我……我不會做飯啊。」
「沒人天生會,我也不會,是學的。」
趙志軍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煙,菸灰掉了一地,他也不彈。
他的腦子裡在打架。
一方面,他覺得一個月三十塊太少了,配不上他趙志軍的身份。
另一方面,他又確實想要那台收音機,而且……三姐夫說的「以後自己開店」,聽起來好像挺誘人的。
「國強,」王桂蘭小心翼翼地說,「志軍他……他啥也不會,去你店裡別給你添麻煩……」
「媽,沒事。」林國強笑了笑,「誰都是從不會到會的。
志軍聰明,學東西快,只要他肯干,我保證把他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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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趙志軍心裡舒坦了不少。
「志軍聰明」這四個字,正好搔到了他的癢處。
「那……那我試試?」
趙志軍的聲音小了很多,那種理直氣壯的氣焰已經消了大半。
「行,下周一過來,我教你。」
林國強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志軍,我跟你說句實話。
你三姐夫我以前也是個混日子的,覺得能活著就行。
後來我想明白了,人活著,不能總伸手跟別人要。
你得自己能掙,掙來的東西,用著才踏實。」
趙志軍低著頭,沒說話,但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氣的,是某種他不願意承認的東西……羞恥。
他二十歲了,從來沒有掙過一分錢。
從小到大,想要什麼就跟家裡要,家裡不給就鬧,鬧了就給。
他以為這是天經地義的。
但今天,三姐夫沒有給他錢,而是給了他一個機會。
一個自己掙錢的機會。
他忽然覺得,手裡這根大前門,抽著沒那麼香了。
趙德厚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這一幕,眼眶微微泛紅。
他看了林國強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欣慰。
還有一種「這個女婿終於立起來了」的感慨。
王桂蘭轉過身去,假裝去灶房端菜,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孫建民和劉勝利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但他們的眼神變了。
從之前的輕視和不屑,變成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這個林國強,跟他們認識的那個窩囊廢林國強,還是一個人嘛?
壽宴開始了。
八仙桌上擺滿了菜。
紅燒肉、燉雞、炒臘肉、白菜豆腐燉粉條、炒豆芽、涼拌藕片、一碟花生米,還有一大碗酸菜汆白肉。
菜不算多,但在1980年的農村,這已經是很體面的席面了。
林國強坐在趙素梅旁邊,林靜坐在他腿上,林薇被趙素梅抱著。
一家人安安靜靜地吃飯,氛圍和諧。
趙德厚舉起酒杯,環視了一圈桌上的兒女們,聲音沙啞地說:「來,喝一個。」
大家舉杯,碰了一下。
「國強,」趙德厚放下酒杯,看著林國強,「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林國強放下筷子,認真地聽著。
「志軍這孩子,從小被慣壞了,好吃懶做,沒個正形。
我這個當爹的年紀大了,管不了他了。」
趙德厚嘆了口氣,眼眶紅了,「你要是能拉他一把,讓他走正道,我……我跟你媽,就知足了。」
「爸,您放心。」林國強鄭重地說,「志軍不傻,就是沒人帶他。
只要他肯干,我保證讓他學到真本事。」
趙德厚點了點頭,端起酒杯,一口悶了。
王桂蘭在旁邊抹眼淚,一邊抹一邊給林靜夾菜:「靜靜吃,多吃點,姥姥做的雞,好吃不?」
「好吃!」林靜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說,「姥姥做的雞真好吃!」
一桌子人都笑了。
趙素梅坐在林國強旁邊,看著他跟老丈人說話,跟小舅子講道理,跟連襟們不卑不亢地應對,心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自己的丈夫,真的變了。
這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沉穩,他變得有擔當了。
他不再唯唯諾諾,不再逆來順受,不再把所有的委屈都咽進肚子裡。
他學會了說不。
他學會了爭。
他學會了保護自己和家人。
回家的路上,月亮很大,照得鄉間小路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鹽。
驢車晃晃悠悠地走著,林靜和林薇都睡著了,擠在趙素梅懷裡,蓋著棉被,呼吸均勻。
「國強,」趙素梅輕聲說,「你今天對志軍說的那些話,真好。」
「哪句?」
「就是……讓他自己掙錢的那句。
我以前勸過他很多次,他都不聽,你說了一次,他就答應了。」
林國強笑了笑:「他不是聽我的話,是聽錢的話。
三十塊一個月,對他來說是個誘惑。
但他能不能堅持下來,還得看以後。」
「你覺得他能行嗎?」
林國強沉默了一會兒,說:「能,他就是被慣壞了,其實不壞。
只要有人帶著他、管著他,他能學好。」
他想起上一世,趙志軍後來過得一塌糊塗。
結了婚,媳婦嫌他不上進,養不起家,離了。
找了工作,幹不了幾天就不幹了。
整天在街上晃蕩,三十多歲的人了,還要靠老丈人和丈母娘養活。
老丈人和丈母娘為了他,頭髮白了一半,腰也彎了,臨老了還得操碎了心。
趙素梅也沒少為這個弟弟操心,貼補了不少,但趙志軍就是個無底洞,多少錢都填不滿。
這輩子,他想從根子上解決問題。
不是給錢,是給路。
一條能讓他自己站起來的路。
「國強,」趙素梅的聲音在夜風裡飄過來,「謝謝你。」
「謝我啥?」
「謝謝你……對我家人這麼好。」
林國強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聲說:「素梅,你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你爸你媽對我好,我心裡記著。
志軍雖然不懂事,但他本質不壞。
這輩子,我想幫他走正道。」
趙素梅沒有說話,只是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驢車的輪子在土路上碾過,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林國強趕著驢車,心裡很平靜。
他知道,今天這頓飯,不只是給老丈人過壽。
這是一個信號。
告訴所有人,林國強不再是以前那個林國強了。
他有能力掙錢,有能力養家,有能力幫人,也有能力說「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