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堂屋門上貼了紅對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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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紅霞在灶房裡忙活,油鍋滋滋響。
林美玲和陳建國帶著陳萍已經到了,陳萍穿著新棉襖在院子裡追雞。
林國偉一家也來了,周桂芳在灶房幫忙,大牛二丫跟林靜林薇湊到一塊,圍著看林慶安。
林海柱坐在堂屋上首,穿著林國強送的那件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他看著一屋子兒孫,臉上的褶子舒展開了。
林美麗最後一個到。
她把三輪車停在院門口,從車上搬下兩箱東西。
一箱蘋果,一箱橘子,搬進堂屋放在桌上。
「爹,媽,我買的。」
李紅霞看著那兩箱水果,又看了看林美麗。
她穿著一件新做的紅棉襖,頭髮紮起來了,臉上紅撲撲的。
「美麗,你掙點錢不容易……」
「媽,大過年的,不說這個。」
林美麗蹲下來,從兜里掏出一把糖果,分給陳萍、大牛二丫、靜靜薇薇。
孩子們接了糖,高高興興跑了。
她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蹲在院子角落裡悶頭抽菸的林國棟身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扣子用麻繩扎著。
一個人蹲在那兒,誰也不理。
林美麗走過去,從兜里掏出一包煙。
「三哥,給你買的。」
林國棟抬起頭,看著那包大前門,接過來,捏在手裡,沒拆。
「三哥,三嫂呢?」
林國棟臉色難看。
「還在娘家,不回來。」
林美麗猶豫了一下。
「三哥,我跟你說個事。」
林國棟看著她。
「年二十八,我在縣城賣完菜,去百貨大樓買東西。」
林美麗聲音壓低了些,「我看見三嫂了。」
林國棟的手指攥緊了煙盒。
「她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穿中山裝,戴手錶,看著條件不錯。」
林美麗頓了頓,「我當時離得遠,想追上去,人已經走遠了。」
院子裡鴉雀無聲。
灶房裡的油鍋聲忽然顯得格外響。
林國偉端著的茶碗停在半空,周桂芳擇菜的手不動了,林美玲抱陳萍的動作也僵住了。
李紅霞從灶房探出頭來,臉上的笑還沒收乾淨,看見院子裡的氣氛,笑容一點一點沒了。
林國棟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林美麗,你啥意思?」
「我沒啥意思,我就是看見了,跟你說一聲。」
「跟我說一聲?」
林國棟聲音發抖,「你是想讓我在全家面前丟人!」
「我要是想讓你丟人,剛才就當著大家的面說了。」
林美麗也站了起來,「我是悄悄跟你說的,是你自己嚷出來的。」
林國棟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三哥,我不是造謠,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穿中山裝,上衣口袋別著鋼筆,戴著上海牌手錶。
三嫂挽著他的胳膊,笑著進的百貨大樓。」
「你胡說!」
「我胡說?」林美麗也惱了,聲音高了起來,「三哥,三嫂回娘家兩個月了,你接過幾回,接回來了嗎?
你自己想想,她為啥不回來?還不是嫌你沒出息!
你天天躺屋裡喝酒睡覺,她憑啥跟你過?」
林國棟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我是好心提醒你,那男的條件一看就不錯,你要是再不改你那好吃懶做的毛病,老婆真要跟人跑了!」
林國棟猛地揚起手,想扇林美麗。
「老三!」林海柱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起來。
林國棟的手舉在半空,沒落下來。
他看著林美麗,林美麗也看著他,眼眶紅著,但一步沒退。
林國棟的手慢慢放下了。
他轉過身,衝出了院子。
院門咣當一聲響。
屋裡沒人說話。
灶房裡的油鍋還在滋滋響,李紅霞忘了翻丸子,焦味飄了出來。
林海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微微發抖。
「別管他。」
李紅霞把焦了的丸子撈出來,重新下了一鍋。
周桂芳低著頭擇菜,不敢抬頭。
林國偉端著茶碗,茶涼了也沒喝。
林美麗站在原地,手攥著棉襖下擺,指節發白。
趙素梅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美麗,坐下吃飯。」
林美麗在桌邊坐下了。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她不是害怕林國棟打她。
而是她忽然真真切切體會到了林國強當時的心情。
林國強那時候告訴她,王超是個家暴男打老婆,她把好心當做驢肝肺,還跟二哥離了心。
這會兒她好心提醒林國棟,林國棟卻不領情。
這跟當初的她沒兩樣。
她心裡堵得慌,很難受。
她終於明白,當初自己的那些行為,傷透了二哥。
年夜飯開席了。
堂屋擺了兩桌,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林國強把食盒打開,鹵豬蹄、醬牛肉、燒雞,一樣一樣端上桌。
林海柱夾了一筷子醬牛肉,嚼了嚼,放下了。
林國偉端起酒杯。
「老二,哥敬你一杯,以前的事,哥對不住你。
以後咱兄弟,好好處。」
林國強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喝了。
「老二,你這飯店,今年掙了不少吧?」
林國偉又給他滿上,「我聽說縣裡都有人來吃。
你那大棚菜,冬天能種出黃瓜西紅柿,整個縣裡獨一份。」
「湊合。」
「這可不是湊合。」
林國偉嘖嘖稱讚,「老二,你是這個。」
他豎了個大拇指。
林國強夾了顆花生米,沒接話。
「弟妹也是賢惠人,家裡三個孩子,店裡還管著帳,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林國偉又看向趙素梅,「素梅,大哥敬你一杯。」
趙素梅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大哥客氣了。」
林國偉又夸林慶安長得壯實,夸林靜畫畫好看,夸林薇乖巧。
周桂芳在旁邊幫腔,兩口子一唱一和,好話像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林國強和趙素梅少說話,多吃菜。
李紅霞和林海柱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
老大兩口子圍著老二兩口子轉,奉承話一句接一句。
老三的位子空著,碗筷擺在那兒,沒人動。
老五低著頭扒飯,眼圈還是紅的。
老四給陳萍夾菜,跟陳建國一句話沒說。
一頓年夜飯,吃得沒滋沒味。
……
另一邊,林國棟衝出院門,蹬上那輛破自行車,往徐家村方向騎。
鏈條掉了兩回。
頭一回他蹲在路邊上好了,第二回他怎麼上都上不去。
他把自行車摔在路邊,蹲在田埂上喘粗氣。
天快黑了,遠處有人家開始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他蹲了一會兒,把自行車扶起來,鏈條上好,繼續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