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國強事先準備好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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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大哥的磚瓦房,用了我的木料。
那些木料是我從部隊帶回來的,按照市價,至少值一百五十塊。
大哥要麼折價給我錢,要麼從別的東西里補給我。」
「第二,老三娶媳婦,用的是我的退伍安置費。
一共是三百塊,這筆錢,老三要還。」
「第三,家裡的田地,不能把好地全給大哥,差地全給我。
要麼抓鬮,要麼平分。
誰也別占便宜,誰也別吃虧。」
「第四,家裡的積蓄,不止三百塊。」
他抬起頭,直視林海柱的眼睛,「爹,您以前是生產隊的會計,您比我清楚。
這些年,您和媽攢了多少,我不說具體數字,但我可以肯定地說……不止三百。」
「這些積蓄,也要分,不是給我一個人分,是三個兒子平分。
嫁出去的閨女不參與分家產,這是村子裡的規矩,我沒話說。
但兒子之間,必須平分。」
「第五,那頭驢,既然不分,那就定個規矩。
誰家用,誰家出草料錢。
不能我用的最少,出的錢最多。」
他念完了,把紙放在桌上。
堂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林國偉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攥得嘎巴響。
周桂芳的嘴唇在哆嗦,像是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說起。
林國棟靠在門框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菸灰掉了一褲子都沒發覺。
李紅霞坐在椅子上,眼淚不抹了,嘴巴張著,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林海柱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林美玲站在林國強身邊,偷偷地豎了個大拇指。
趙素梅抱著林薇,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已經微微翹了起來。
「林國強,」林國偉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的悶雷,「你是不是瘋了?」
「我沒瘋。」林國強看著他,「大哥,我說的哪一條不合理,你指出來。」
「你!」林國偉指著他的鼻子,手指都在發抖,「你他媽的就是個白眼狼!當初你幫我的時候,是你自己願意的!
我沒求著你!現在翻出來算帳,你還要不要臉?!」
「大哥,你說得對,當初是我願意的。」
林國強點了點頭,「但當初我願意,是因為我以為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幫你,你幫我,天經地義。
可我現在看明白了……我幫你,你不會幫我。
你只會覺得理所當然。」
「你!」
「大哥,」林國強打斷了他,聲音突然冷了下來,「我再問你一次,當初你滾下山溝,是誰把你背出來的?」
林國偉愣住了。
「是你自己說的,你沒求著我。」
林國強一字一句地說,「那好,以後你再出了什麼事,也別求著我。」
林國偉的臉從豬肝色變成了鐵青色,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揪住了林國強的衣領。
「你再說一遍!」
林國強沒有掙扎,也沒有還手。
他只是看著林國偉的眼睛,目光轉冷。
「大哥,你想跟我動手?」
林國偉的拳頭舉了起來。
「夠了!」
林海柱猛地一拍桌子,搪瓷茶缸被震得跳了起來,滾到地上,「哐當」一聲,茶水灑了一地。
所有人都被這一下震住了。
林海柱站起來,身體在微微發抖,但聲音出奇地穩:「都給我坐下。」
林國偉咬著牙,瞪著林國強,足足瞪了十秒鐘,才鬆開手,狠狠地坐了回去。
林國強整了整被揪皺的衣領,重新坐下。
林海柱彎下腰,把地上的茶缸撿起來,放在桌上。
他的動作很慢,神色鄭重。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國強。
「國強,」他說,「你說的這些,爹都記著了。」
「爹!」林國偉急了。
「你閉嘴。」林海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林國偉像被點了穴一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林海柱重新戴上那副用鐵絲纏著腿的老花鏡,拿起林國強寫的那張紙,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看了很久。
堂屋裡沒有人說話,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
林國強坐在那裡,不著急。
他知道,林海柱雖然偏心,但不是不講理的人。
他是個老派的莊稼人,認死理,分家產這種事,他骨子裡還是講究「公平」二字的。
上一世之所以那麼分,是因為沒有人提出異議。
他自己都沒吭聲,林海柱自然就順著李紅霞的意思來了。
但這一世,他提出了異議。
白紙黑字,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林海柱不能裝作看不見。
終於,林海柱放下了紙,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國強說的,有道理。」
李紅霞的眼睛瞪圓了。
「老頭子,你說啥?!」
「我說,國強說的有道理。」
林海柱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木料是國強的,錢是國強的,不能白用。
田地也不能好的全給老大,差的給老二,這不公平。」
「你!」李紅霞騰地站起來,「你是不是老糊塗了?!
老大老三哪個不比國強有出息?好東西不給有出息的,給那個窩囊廢……」
「媽。」林國強叫了一聲,聲音不重,但李紅霞的話戛然而止。
她看著林國強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這個兒子很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變了。
從裡到外,徹底地變了。
「行,」李紅霞一屁股坐回去,抱著胳膊,臉扭到一邊,「你們爺們兒商量吧,我不管了。
反正我說什麼都是錯的。」
林海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林國偉和林國棟。
「老大,老三,你們怎麼說?」
林國偉的腮幫子咬得死緊,太陽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他是個要面子的人,在村里也算一號人物,今天被弟弟當著全家人的面「算帳」,面子裡子都丟光了。
但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林國強說的那些,從道理上講,確實挑不出毛病。
木料是人家的,錢也是人家的。
用了就是用了,占了就是占了。
「木料的事,」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我認,一百五十塊,我給。」
「但……」他話鋒一轉,「我手頭緊,拿不出那麼多現錢。
分期給,一年給五十。」
林國強點了點頭:「可以。」
林國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惱怒,但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忌憚。
這個弟弟,從今天起,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