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房間的門開著,松節油的氣味先漫了出來。
畫架從窗前挪到了房間正中,罩著一層白布,她把岑妤綺拉到畫架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好,自己繞到後面去,兩隻手捏住布。
「姐,你先別看。」
「都到跟前了還不讓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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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氣氛的。」念安笑起來,把布掀了。
一張半身肖像。
畫上的人側坐著,一隻手撐在椅背上,臉往前偏,微卷的長髮披在肩。
背景鋪了大片赭色,衣服是酒紅的。念安走的古典路子,筆觸細密,皮膚的明暗過渡得乾乾淨淨。
「怎麼樣?」女孩從畫架後面探出頭,眼睛亮亮的,「我畫了兩個星期。前面反覆改了三遍臉,最後那兩天基本沒睡,昨天晚上收尾的時候手都在抖。」
岑妤綺往前走了半步看細節。
畫得確實不錯。
念安的基本功很紮實,眼睫毛一根一根排上去,連耳後那縷碎發都有交待。
「挺好。」她說。
「就'挺好'?」念安把嘴撅起來,「姐,我熬了兩個通宵。」
「那要我說什麼,說你是天才?」
「說一點也可以啊。」
岑妤綺笑了一聲,抬手在她額頭上按了一下。
沈易禮從進這間房起就站在門邊沒動。
女孩轉過身來,兩隻手背在後面,臉上還掛著那副等人夸的表情。
「姐夫覺得呢?」
沈易禮這才走過來。
他繞到畫架側面站定,沒有立刻說話。
午後的光從落地窗壓進來,把畫布上那層濕亮的定畫液照得反光。
他微微側了一下頭,避開那道光,然後看了很久。
念安臉上的笑開始往下沉。
「不像。」他說。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女孩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就那麼僵在了半路上。
「哪裡不像?」她問。
沈易禮抬起手,指尖停在畫布上方。
「眼尾。」他說,「她笑起來右邊比左邊高,不對稱。你畫得太齊整了。」
手指往下移了幾厘米。
「還有嘴角。她真笑的時候下唇會往裡收一點,牙會露出來。你畫的這個是抿著的。」
他把手放下來。
「這是她應付人的表情,不是笑。」
岑妤綺轉過頭去看他。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起來右邊眼尾比左邊高。
「我……我是照著照片畫的。」女孩低下頭,手指絞住裙子的下擺,「姐,對不起。我拿的是你去年生日那張,可能那張本來就沒拍出你的樣子。」
她吸了一下鼻子,一滴淚就這樣落了下來。
「我下次重畫,我再改。」
岑妤綺看著她。
這滴眼淚來得太快,快到連眼眶發紅的過程都省了。
她伸出根手指按在她額頭上,把那張臉推起來。
「哭什麼。」她說,「畫得挺好,我拿走掛我房間。」
「……真的?」
「假的。」岑妤綺把手收回來,「我扛回去掛在馬桶對面,每天上廁所看你的手藝。」
念安笑出來,眼淚又滑下來一滴,她自己抬手抹掉了。
「姐你好煩。」
「你去年畫的那張鳶尾我也掛著,在衣帽間。」岑妤綺走到畫架前,彎腰去看畫布右下角的落款,「照片哪張?我生日那天穿酒紅的只有一張,酒店走廊里拍的那個?」
「嗯,就那張。」
「難怪。」岑妤綺直起身,「那張我媽拍的,她非要我看鏡頭,我看鏡頭就那個表情。」
說完,她偏頭往沈易禮那邊掃了一眼。
沈易禮站在畫架側面,兩手垂在身側,一句話都沒接。
念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姐夫對姐姐真了解啊,你們才結婚半年吧?」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剛哭過的鼻音,「連眼尾高低都看得出來。我跟姐姐住了十幾年,我都沒注意過。」
沈易禮抬眼。
「因為你沒畫她。」他說。
念安愣住了。
「你畫的是那張照片。照片是許阿姨拍的,她拍出來的是她想要的岑妤綺。
「你照著描了兩個星期,描得很好,比例和筆觸都很好。但你從頭到尾看的是照片。」
「你要畫她,就該自己看她。」
念安的手指又絞進裙擺里去了。
岑妤綺站在兩個人中間,把這一來一回全接住了。
有意思。
上輩子念安在她面前從來只有一種樣子:又乖又軟,身體不好,需要大家照顧。
現在她看清了。
念安的軟是一把刀鞘,刀藏在裡面。
而這把刀剛才試圖從沈易禮身上找一個縫隙插進去,卻被他反手壓住了刀背。
「行了行了。」岑妤綺開口,「畫液幹了沒有?」
「上午噴的,早幹了。」
「那你把畫包一下,我拿走。」岑妤綺轉向沈易禮,「你搬。別用手指碰畫面。」
沈易禮點了點頭。
念安則連忙去柜子里翻氣泡膜。
出門前,岑妤綺的餘光掃過書桌。
那摞牛皮紙檔案袋還在,最上面那份露出半截英文抬頭。
她想起餐桌上他說的那兩個字:猜的。
*
三樓走廊里飄著木質香薰的味道,傭人上午剛通過風。
岑妤綺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先進去了。
沈易禮抱著裹好氣泡膜的畫停在門口。
「進來啊。」
他跨進來,反手去關門。
手抬起來,直接摸到了門後側那個開關。
那個開關的位置很怪。
當年裝修是她自己盯的,圖好看,把燈的面板做在了門軸一側偏低的位置,進來的客人十個有九個要在牆上摸半天。
上個月來打掃的新阿姨還開錯過一次,把窗簾的電動軌道按下去了。
沈易禮沒有摸。
他的手直接落在了那塊面板上,壓下去,頂燈亮了。
岑妤綺的腳步停了。
她轉過身來看他。
「你怎麼知道開關在那兒。」
沈易禮垂著眼把畫靠到牆邊立好。
「剛才推門的時候看到的。」他說。
岑妤綺盯著他。
推門的時候能不能看到那塊面板?
門是往裡開的,門板擋住的正是那面牆。
她沒有再問,走到窗前的貴妃榻上坐下來。
「沈易禮。」
「嗯。」
「你今天不對。」
「哪裡不對。」
「早上你在客房裡換了三套衣服,上車之後你後背繃得像塊鐵板。」
「結果進了門,我爸媽那副樣子,一整頓飯沒人跟你說三句話,你卻連眉毛都沒動。」
「你緊張的是出門前,不是進門後。」岑妤綺說。
沈易禮看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看不清底。
「我不是緊張他們會不會看我。」他說,「我十幾年前就知道結果了。」
「那你緊張什麼?」
「緊張你帶我來了。」
岑妤綺挑眉。
「這是我的房間。」她換了話題,「你以前進過嗎?」
沈易禮環視了一圈。
淺灰色的牆,白色的家具,梳妝檯上瓶瓶罐罐,衣帽間的門半開著。
他的目光在書桌上停了一瞬,落在最底下那格抽屜上,然後移開了。
「沒有。」
「一次都沒有?我們家的宴會你來過多少回。」
「二十三回。」
岑妤綺愣了一下。
「你數過。」
「嗯。」
「那你每次都在哪兒。」
「客廳東南角那把綠絨面的椅子。」沈易禮說,「離門遠,離音響也遠,能看到樓梯口。」
能看到樓梯口。
岑妤綺忽然明白他坐那個位置的原因了。
她站起來,朝他走了兩步。
「所以你在樓下坐著,看著我上樓下樓,二十三次。」
「二十四。」他說,「今天算一次。」
岑妤綺笑出來了。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臉,手指勾住他開衫的邊緣往下扯了一把。
「沈易禮,你高中的時候,想過進我房間嗎?」
沈易禮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手抬起來,指尖碰到她耳後一小片皮膚,很輕地按了一下。
「想過。」他低聲說,「但我那時候連你家客廳的椅子都不敢換一把坐。」
「現在呢?」
「現在我站在裡面了。」
他的手往下移,捏住了她的後頸。
「所以你別趕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