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話,陸弘新再也沒有聽進去,他就這樣在桌邊呆呆發愣,直到眾嬪妃散去,徐妃進來跟他說話才回過神來。⑥⑨ⓢⓗⓤⓧ .⃝ⓒⓞⓜ
「新兒,你怎麼了,發什麼呆啊?」
徐妃輕柔的聲音響起,帶著母親一貫的慈愛和溫和。
陸弘新猛地一驚,本能地看向母妃。
今日徐妃穿著一套簇新的妃制宮裙,淡青色鑲白邊的上好綢緞上繡著清雅的睡蓮,既突出徐妃的清秀,又不會壞了國喪的規矩。
這是徐妃素日就愛的圖樣。
但妃制的宮裙與嬪位的不同,哪怕是相似的花紋,也能明顯看出綢緞用得更好,樣式剪裁得更精心,連睡蓮都更加栩栩如生。
一切都更加高貴。
陸弘新注意到徐妃的臉,今日的妝容也變了,比從前的淡雅多了幾分銳氣和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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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痴痴問道,「母妃,父皇升了你的位份,你高興嗎?」
「你這傻孩子,這還用問嗎,母妃當然高興了。」
徐妃在他身旁坐下,像往常一樣輕輕撫過他的臉頰,熟悉的香味向他襲來,讓陸弘新在心安中卻感覺出什麼不一樣。
他認真聽了一下外面,見沒有動靜,知道那些人都已經走了,這才繼續問道,「那母妃,你希望我當太子,將來當皇帝嗎?」
徐妃的手立刻頓住了,她愣了一下,慢慢收回手整理了下衣袖,似乎在想該用什麼措辭。
良久,她才露出溫婉的笑容,輕聲道,「新兒,後宮沒有哪個妃子不想自己的兒子當太子、做皇帝的,何況母妃的新兒這麼懂事,這麼出色。」
「可是母妃,睿王哥哥已經很厲害了,大臣都希望他當太子。」
「不可能所有的大臣都希望睿王上位的,當然也會有人想支持弘新,現在就算沒有,以後也會有的。」
「可是我沒有睿王哥哥厲害啊。」
「傻孩子,你現在還小,等你到了你睿王哥哥那個年紀,也許比他還厲害呢。」
陸弘新抿住了嘴。
他沒有想到,十皇子曾經跟他說過的話居然成了現實,他的母妃真的想對付他最崇拜的睿王哥哥,讓他去當太子。
而那時和十皇子的對話,又一次在他腦中響起。
「小十二,如果你母妃和父皇都希望你往那條路上走呢?」
陸弘新記得他那時也沉默了許久,才回答十皇子,「母妃是母妃,我是我,我不會因為母妃就改變主意的。」
想到這裡,陸弘新認真地看向徐妃,用從未有過的鄭重語氣說道,「母妃,我不想當太子。睿王哥哥很好,我希望他做下一個皇帝。」
「你!」
徐妃下意識地有些生氣,甚至想搬出母妃的架子訓斥自己的兒子一頓。
可是她很快看見了陸弘新眼中的凝重,猶如一記重錘敲在了她心上。
陸弘新是認真的!
他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孩子,怎麼會懂這些,怎麼會這樣說?
難道是有人教壞了他?
是誰,杜羽蘅,陸修安,還是身邊自己不知道的其他人?
但是不可能啊,本宮一向把弘新的身邊看得很嚴!
雜亂無章的情緒在徐妃腦中來回撞,讓她難得的有些慌。
但她很快鎮定下來,露出一抹笑容握住了陸弘新的手。
「新兒,誰做太子是你父皇決定的事,母妃也不能左右,我們不要說這個了,就聽你父皇的,好嗎?」
陸弘新聞言點點頭,但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母妃,這是我的真實想法,就算到了父皇面前,我也是這樣說。」
徐妃心下更沉,卻不再說話,只是帶陸弘新回了他的寢殿,和往常一樣哄他睡覺。
直到回了徐妃自己的寢殿,她的臉才陰沉下來。
「杜鵑,十二皇子最近跟什麼人接觸過?」
貼身的心腹宮女杜鵑想了想,回道,「十二皇子自從葬禮以後就跟以前一樣多在宮裡讀書,並沒有見外面的什麼人,也就是多去看了看十皇子。」
「十皇子……」徐嬪想了想,「十皇子身子羸弱,一向不聲不響的,跟朝臣也沒有接觸,他和十二皇子自小就親近些,應該不會故意說這些。」
但隨即徐嬪又想到,葬禮期間睿王妃照顧了十皇子幾天,那時陸弘新也經常過去。
難道就那幾天的功夫,就被人教壞了?
「明日你去敲打一下李貴人,讓她約束自己的兒子,少跟十二皇子胡說,不然她兒子恐怕要一直病下去了。」
杜鵑應了,又小心翼翼道,「娘娘,十二皇子畢竟年紀小,現在說的話當不得真的,娘娘苦心籌謀多年,十二皇子長大一些自然會懂得。他是娘娘十月懷胎辛苦生下來,又一手養大的,怎麼會跟娘娘不同心呢?」
徐妃這才覺得舒心了些,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恢復了得寵妃子的慵懶姿勢,慢慢倚靠下去。
「本宮好不容易盼到這麼個大好機會,絕對不能錯過。新兒天資聰穎,有本宮助力,一定能登上那個寶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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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皇上暗示的是真,那麼她就會成為真正的後宮之主,而徐家也會一躍而起,成為大晏新貴。
這條路,不可能有人擋得住本宮!
*
一個月後,按照太后駕崩前的旨意,守孝期到。
大晏子民脫去孝服,恢復以往的生活,婚喪嫁娶,歡歌悅舞,又逢著秋收,各地欣欣向榮。
京城中的百姓也都十分高興,但他們高興的內容卻和其他地方的百姓不一樣。
秋後到了,秦氏一家的斬首之期也就到了。
處刑那天,萬人空巷。
刑部在午門搭了一個很高很大的行刑台,老百姓自發地聚集在這裡,包圍圈從午門慢慢往外擴散,哪怕隔了很遠很遠,遠到已經根本看不清行刑台了,百姓們依然沒有離去。
秦氏九族,除了京城的丞相秦桓一家及近支,更多的幾族是在老家,今日一同行刑。
但即使就京城的這一支,今日要被斬首的人,也達到了數千人之多。
日上三竿,很多人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又不想走,只好左右挪動幾步,消消心裡的急躁。
忽聽遠處一隊人馬整齊走來,隔著老遠就叫人退開兩步,清出地方。
接著兩列京畿衛的甲士先行過來維持秩序,後頭一排排頭髮披散、渾身髒污、穿著囚服的犯人依次走來。
正是秦氏的族人。
昔日位高權重的丞相秦桓,不可一世的秦家夫人,以及京中貴女追捧的小姐秦素丹,都在其中。
同樣落魄潦倒,同樣沒了人形。
圍觀的百姓忽然就安靜下來,他們默默地看著那一大群人慢慢走來,在視線里漸漸清晰,辨認著那一張張曾經多麼耀武揚威的臉,此刻全都沒了生機。
「殺得好!」人群中不知是誰,突然大叫了一聲。
壓抑的氣氛猶如燈油一下子被點燃,瞬間迸發出巨大的能量。
「秦家人都該死!」
「魚肉百姓,仗勢欺人!你們活該!」
「說得對!我去你嗎的吧!」
「嗒!」
一個雞蛋飛過維持秩序的京畿衛,準確落在秦桓頭上,開了花。
破碎的蛋殼和黃色的蛋液從他雞窩一樣的頭髮上滑落,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秦桓木著臉,根本沒有反應。
越來越多的雞蛋、菜葉、爛菜根從百姓們手中飛了出來,落在每一個秦家人身上,伴隨著他們的咒罵,他們的痛訴,他們的恨意。
人民的意念!
秦家的男人還好,女眷卻都有些受不了了,尤其是秦素丹這樣的小姐,她們自小就養尊處優長大,所聽所聞都是別人的誇讚和奉承,自然真的以為大家都是喜歡她的。
如今突然被這麼多人咒罵扔雞蛋,秦素丹驚訝至極,她本能地想辯解,想喊冤,想在人群中找到一兩個熟悉的面孔,找到幾個熟悉的眼神。
但什麼都沒有。
秦素丹回頭看了看爹娘生無可戀的模樣,忽然也失去了力氣。
不管她懂不懂,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冤枉,今天,是她全家的終點。
幾千人慢慢走到行刑台,時辰剛剛好到了正午。
京畿衛一直沒有阻止百姓們的舉動,只是不讓百姓接近秦家人。
這會兒時辰已到,行刑官扔下猩紅的令簽,幾個京畿衛上前拉住了秦桓等人。
秦桓眼睛一閉,輕嘆一聲,暗道一生就此了結,萬事皆休。
可是京畿衛並沒有將他拉上行刑台,而是將他捆在行刑台一側的柱子上,正對著斬首的地方。
與他相同待遇的還有他的夫人、兒子、女兒,等等秦桓嫡系。
接著秦氏眾人就被一一拉上行刑台,當著數以萬計的百姓的面,當眾砍首。
他們或痛哭流涕,或徹底麻木,或喊冤,或大笑,或破口大罵,或癲痴瘋狂。
「咔嚓!」
都將歸於平靜。
幾千名死刑犯,二十名劊子手。
秦家人從旁支開始,從下人開始,一一在秦桓等人的眼前被砍了頭。
血流成河,迅速染紅了行刑台,又向下朝百姓們漫去,收屍的京畿衛來往不停,迅速將屍首和頭顱裝上車往外運走。
每個人都知道,他們會被運到亂葬崗。
劊子手握著的長刀漸漸被鮮血浸滿,每次用力抬起時都會飛出紅色的血沫,落在行刑台上,也落在秦桓等人的身上。
秦桓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他眼前身首異處,麻木的表情終於動了動。
他明白京畿衛為什麼要把自己和家人捆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