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台上,彭老師打了個哈欠。
這中登端是隨性,她就這樣撐著下巴,靠在講台上,一副「你們寫你們的,老師我先補個覺」的懶惰做派。
教室內,筆尖的沙沙聲不絕於耳。
魏游祁也是一副單手撐下巴的姿態,中性筆在右手轉得飛起。
他望著老師發下來的紙張,思來想去,也不知道寫啥比較合適。
說到底,學校這種地方風水就是很奇怪。
饒是魏游祁,擱在教室這種地方,都有些按捺不住寫些傷痛文青的「網抑雲」文案出來。
好在他忍得住。
...醞釀片刻,他還是決定從自己的名字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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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游祁。」
自己老爹...一個痴愚了一輩子,沒讀過啥書,也沒趕上改革春風的瘸腿老漢子,平日也就喜歡咧著個嘴哈哈笑...他怎麼可能想出這樣言情的文字出來。
這名字本來就是魏某化用的。
思緒至此,他眸色恍惚有些複雜起來,偷偷一嘆,這才把那首詩給謄抄下來: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太造作了。」
不自覺間,魏游祁又把筆擱指尖轉了起來。
《夜雨寄北》,這種水平的詩句,這種水平的情緒,不應該是他一個高中生寫出來的。
更別提,世俗對於現代人寫的古體詩,多少有些挑剔。
要是等會一不小心被拿去「展示」了...多少得冠名為時一天的「憂鬱嘉豪」。
思來想去,魏游祁默默從筆袋中抽出一把直尺,將其嚴絲合縫地卡在詩句中間,豎著卡的那種。
如此,待會要是真被點著了,就眼疾手快把紙張對半撕開,只留下【巴山夜雨漲秋池、卻話巴山夜雨時】兩句。
這樣一來,詩句水平驟降。
如果問魏某為什麼這麼寫?他也可以用一句「寫景」輕飄飄地帶過。
「好了,時間差不多咯。」
這時,恰巧彭老師也示意同學們時間到了。
她拍了拍手,抓起講台上的學生名單,作勢就要念出一個名字,卻又猛地停住,虛晃了同學們一招。
教室里頓時響起各種各樣的吸氣聲。
彭老師似乎就喜歡這樣逗弄學生:「瞧給你們緊張的,明明看起來都多想上台展示的,怎麼真叫名字又緊張了?」
因為高中生就是這樣子嘛,內心戲老多了。魏游祁想著。
「——哎,魏游祁同學,你怎麼一直看著老師啊?有想第一個上來嗎?」語文老師突然點到他。
「.....」魏游祁快快低頭。
他承認自己剛才頭抬得太高了,也不該在心裡調侃高中生的。
彭老師笑了笑:「既然沒有同學自願的話,我就要開始點名了哈,
「——周皓,你第一個。」
魏游祁後桌的周皓虎軀一震,自在極意「草」一瞬間從嘴巴里蹦了出來。
意識到自己爆了粗,他又連忙捂住嘴巴,...只能說很有戲精感。
...不過,看樣子他還是挺想上台的。
周皓一步三晃,努力昂首挺胸,但氣質還是衰得不行。
於講台上站定,他清清嗓子,操著一口半點不標準的播音腔開口:
「我的那些拉扯,就好比小丑登場前的梳妝打扮,為的就是登場的那一刻,大家一眼就能認得出來是我。」
「....」
「....」
「....」
「——噗哈哈哈哈!!」
在輕鬆繃住的魏游祁和勉強繃住的彭老師之間,還是有功力不深的學生沒能繃住,率先忍不住笑出聲來。
霎時間,教室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彭老師最終也繃不住笑了,她伸手點了點周皓:「周皓啊,自嘲精神可嘉,但高三了,別整天琢磨當什么小丑,老師更希望看見你怎麼琢磨當高考狀元。」
周皓只搖頭輕笑,心想你們這些俗子,又如何知道他的傷心呢?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蒲泫晚。丸子頭的少女笑不露齒,姿態盈盈,像個繆斯似的...
你笑了就好啊...
這是小周我最後一次給你扮小丑了!
「臣退了,臣這一退,就是一輩子!」
周皓暗暗想著,下定決心不再暗戀蒲泫晚,步履鏗鏗地重新落座。
見新同桌喪喪的模樣,林璐璐沒忍住安慰了句:
「周皓啊,其實你也沒必要這樣自貶的。你頂多就是替某些人背了鍋不是嗎?某些人才是真渣男來著,撩撥了一年說退就退,你只是受牽連罷了。」
周皓:???
你這不是給小周我戴紅鼻子嗎!?
那些小紙條是他寫的!禮物是他買的!什麼叫牢魏撩撥了蒲泫晚一年啊!要不要這麼狠心啊!他的付出沒被你們看在眼裡嗎?
周皓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吐不出一個字來。他只默默地把頭埋進了雙臂里。
台上,彭老師已經在叫下一個人了:
「蒲泫晚同學,你第二個。」
相比周皓的窘迫,蒲泫晚就顯得落落大方很多。
不得不說,作為曾經一中(2)班的班花級人物,蒲泫晚的顏值的確很能打。她比許南枝更真實,比雲紓更活潑,人氣儼然有卓越班第一的趨勢。
她朱唇輕啟,念出抄寫在紙上的句子:
「....他覺得有些累了,很想睡一覺,於是合衣躺下,雙手輕輕搭在胸前....
「……他清楚地知道這一次醒來,將不會看見陽光里天使低頭,似乎要親吻他的嘴唇。」
少女嗓音清脆,悅耳的音色在教室內迴蕩,叫學生們安安靜靜地聽完了整個句子。
待她話音落地,就有男生急不可耐地蹭了起來:
「臥槽!這句話、這句話不是《龍族II》里的嗎?!」
「淦,我就說怎麼聽了莫名惆悵,狗日的「文抄狗」,還我夏彌來!」
「...尼瑪,老子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讀過《龍族》這本書。」
「....」
講台旁,彭老師也出神了一會才開口:「現象級作品《龍族》,老師也讀過這本書。如果我沒記錯,這句話應該出自第二部的尾聲《每個人心裡都有個死小孩》,
「可以告訴老師你為什麼選這句話嗎?」
蒲泫晚淺淺一笑,氣度嫻然道:「我只是...很喜歡「我不是文抄狗」先生的文字,
「他的筆觸總是很細膩,有一種很獨特的悲劇美感,
「我很想像他那樣,寫出一本觸動人心的故事出來。」
無論學生說什麼,彭老師都一律表示支持:「老師很高興你有一個清晰的夢想。不過...可別學「我不是文抄狗」哈,會有人身風險的。」
見老師開了團,底下同學幾乎秒跟:
「老師說得在理!那賤婢老狗懂什麼悲劇?!他要是敢辦線下籤售會,我高低用小刀給他開開眼!」
「用小刀可能讓那老狗爽到,他不是喜歡燕京地鐵嗎?建議給他綁地鐵軌道上給撞死!」
「我覺得不如將老狗收納在華夏式精靈球內,並置入水中泡發。」
「....」
教室突然就群情激憤起來,「討狗檄文」此起彼伏。
魏游祁不動聲色地撇了撇嘴。
...現代教育實在是太失敗了,這群學生咋都這麼暴力?成何體統!?
忽地,一隻軟乎乎的小手探了過來,在魏游祁眼前好生晃了晃。
伴隨而來的,還有少女笑盈盈的聲音:「嚇傻啦?」
別哪壺不開提哪壺好嗎!
魏游祁沒好氣地看向許南枝:「...豈不知斗宗強者,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笨蛋,你只有慌張的時候會提到蕭炎。」
「...有嗎?」
「當然有呢。可能《斗破蒼穹》給你的安全感更多?」
魏游祁不接話了。
許南枝只覺他很可愛,淺淺的笑意就是停不下來,她很小聲說:「...你是蒲泫晚的偶像欸,開心嗎?」
「...我只覺得這群學生很惡毒。」
「這才到哪?「文抄狗」先生的《龍族III》還沒問世呢~」
「....」
「破防啦?」
「別用這樣柔柔的語氣說這種詞啊!」
「那就是破防咯?」
「....」魏游祁力竭了。
他長舒一口氣,往小椅子上一靠,直接開擺。
「只要承認了我的軟弱,那我就是、無!敵!的!」.jpg。
「傻瓜,我會保護你的。」
恍惚間,魏游祁仿佛聽見惡役千金又細細念了一句話。
但是他沒聽清:「你說了什麼嗎?」
「沒呢沒呢,是老師在叫我上台。」許南枝纖指往講台上戳了戳。
那兒,彭老師適時重複了一遍:「許南枝同學,你準備好了嗎?」
「嗯嗯,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