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了。
葉明把手機熄屏,塞進口袋。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那句「聽你呼吸」,說的時候沒覺得什麼,說完之後心跳才快起來。
「這死嘴,怎麼沒過腦子就說出來了。」
他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通話記錄。
許薇的名字還在最上面。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他盯著看了兩秒,把手機塞回去。
不能看了。再看就收不住了。
翻開筆記本電腦,點開相冊,找到隱藏成就的截圖。
今天已經夠出格了。
許薇那頭怕是正得意呢。
他將圖片刪除,關掉相冊,點開論壇代碼文件。
CSS的浮動沒清,JS的作用域沒搞明白,PHP的數組遍歷少了一層。
他把問題記在筆記本上,紅筆標問號。
胃空空的,有點燒。
下午到現在沒吃東西,但現在他學上頭了,揉了揉胃,沒動。
再研究一遍代碼,餓一頓死不了。
門被推開了。
阮星站在門口。
她回去換了件衣服,奶白色寬鬆衛衣,領口有點大,露出一小截鎖骨。
淺藍色緊身牛仔褲裹著兩條又細又直的腿,褲腳挽了一道,腳踝白淨。
光打在她臉上,小臉皮膚清透,眉眼乾淨。
眼睛還是紅的,眼眶下面那圈印子沒散乾淨。
她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
葉明抬頭看她。
「你怎麼回來了?」
「餓了吧?」
她把塑膠袋放在他桌上。
「下樓買飯,想著你也沒吃,就多買了一份。」
兩份盒飯,一份推到他面前,一份自己端著,在對面坐下。
她打開飯盒,熱氣撲上來,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燙得嘶了一聲。
「慢點。」葉明說。
她嚼了兩下,腮幫子鼓著:「餓的。」
她其實來了有一會兒了。
飯是剛買的,一路小跑回來。
聽見他在打電話,手搭在門上,沒推開。
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等了一會兒,電話掛了,她才推門。
她夾了一筷子飯,抬眼看葉明。
他正低頭吃飯,沒看她。
「還在研究論壇的代碼嗎?」
「還在看,有些點沒弄通。」
「哦。」她點點頭。
「我剛才回去的時候問了一下輔導員,挑戰杯的事她說明天下午有空,讓我去找她拿材料。」
「行。」
「明天幾點去看騙子?」
「下午一點前出發,我到時候叫你。」
「好。」
她笑了笑,低頭吃飯。
本來還想問點什麼,話到嘴邊又覺得沒什麼好問的。
她坐在這兒,好像也沒什麼要做的。
她低著頭,碎發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燈光從側面打過來,睫毛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陰影。
飯是熱的,一口一口吃進去,胃裡暖了,但她沒覺得暖。
她忽然想起剛才在走廊里等的那一會兒。
以前推門進去就是了。
但剛才她站在那兒,手搭在門上,就是沒推。
她說不上來為什麼。
吃完了,她等了會,把兩人的飯盒收進塑膠袋裡,系了個結。
「同桌,走了,明天見。」
「明天見。」
葉明認真研究著代碼,隨口回道。
走到門口,阮星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門關上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機房又安靜下來。
葉明重新翻到筆記本剛才那一頁。
紅筆標問號的地方還沒想明白,JS的作用域,PHP的數組遍歷,論壇帖子列表的接口還沒調通。
他盯著屏幕,一行一行往下看。
晚上七點,李國強把地方定在洪武路小火瓦巷的聞香閣。
今年剛開的私房菜館,新派淮揚菜,包間安靜,說話方便。
他到的時候,老方已經在門口等了。
經管學院的陳教授和計院的王主任隨後到,幾個人在包間裡喝茶寒暄。
包間不大,一張圓桌,牆上掛著一幅江南水鄉的墨線圖。
燈光暖黃,打在白瓷餐具上,泛著溫潤的光。
等了十來分鐘,劉志遠推門進來。
四十出頭,頭髮梳得齊整,深藍色夾克,裡面白襯衫。
李國強站起來迎過去:「劉處,久仰,歡迎啊。」
劉志遠跟他握手:「李院長客氣。老方一說您請客,我把別的局推了。」
幾個人落座,服務員開始上菜。
蒜茸開片蝦、私房熗腰絲、濃湯三絲羹,最後上了一道紅燜生態大甲魚。
酒是李國強帶來的,臨川老家的原漿酒,用牛皮紙包著,瓶口封了紅布,一看就是自己存的。
劉志遠看了一眼:「這是李院長老家的?」
「臨川的。」李國強把酒遞過去,「老家原廠釀的,不值錢,勝在乾淨。劉處嘗嘗。」
劉志遠接過,聞了一下,點點頭:「好酒。」
酒過三巡,氣氛熱絡起來。
李國強沒急著提備案的事,先聊學校,聊學術圈,聊劉志遠在金大讀書時的事。
老方在旁邊幫襯,陳教授和王主任也適時插幾句。
劉志遠話不多,但每句都接得住。
喝到第三杯的時候,他主動提了一句:「李院長今天這頓飯,怕是不只敘舊吧?」
李國強笑了,端起酒杯:「劉處是明白人,我就有話直說了。」
「我有個學生,是我們人文學院的,搞了個個人網站,在上面放了個免費的網頁遊戲,叫《重生模擬器》。
項目不錯,我準備推他報今年的挑戰杯,校賽補選十月中旬截止,時間有點緊,備案卡著,網站上不了線,材料也交不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個學生聯合了計協幾個大四的學生一起做的,前後忙了一個多月,技術方案都是計算機學院的張秉文老師把關過的。我看著挺紮實,想推一推。」
劉志遠聽著,點了點頭:「個人ICP備案?」
「對。材料交了十來天了,還在等。」
劉志遠沒接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國強也沒催,敬了一圈酒。
飯局過半,劉志遠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沖幾人示意一下,接起來。
「許處?」
電話那頭說了幾句。
劉志遠聽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對,是有這麼個備案……行,我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
老方隨口問了一句:「誰啊?」
「文旅局許衛東。」劉志遠端起酒杯,笑了笑,「也是問那個備案。今天你們都找我催同一個備案。」
陳教授笑了,接了一句:「那看來這個項目確實有真東西。挑戰杯要是能拿個名次,對你們學院也是件好事。」
李國強心裡一動,面上沒露,只跟著笑:「項目做得紮實,不然我也不好意思開這個口。」
劉志遠沒再接話,喝了一口酒。
過了一會兒,他看向李國強,語氣不急不慢:
「李院長,挑戰杯是大事。材料我回去認真看一下,能快的地方我儘量快。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有什麼意見,我儘快給你們反饋。爭取不耽誤你們申報。」
李國強舉起酒杯:「劉處,麻煩你了。」
劉志遠擺了擺手:「不麻煩,分內的事。」
幾個人又喝了幾杯。
飯局散的時候快九點了。
李國強從後備箱拿出兩瓶臨川原漿酒,用牛皮紙包著,遞給劉志遠:「劉處,帶回去嘗嘗。」
劉志遠推了一下:「李院長太客氣了,今天已經喝好了。」
「老家釀的,不值錢。拿著拿著。」李國強塞進他手裡。
劉志遠笑了笑,接過去放進車裡。
李國強站在飯店門口,看著劉志遠的車消失在洪武路盡頭。
路燈亮著,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簌簌往下落。
他掏出手機,撥了葉明的號碼。
響了兩聲,接了。
「李老師。」
「葉明,備案的事,劉處長答應了。材料他回去認真看,能快的地方儘量快,爭取不耽誤你們上線。」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謝謝李老師。」
「先別謝。」李國強聲音沉下來,「我跟你說,挑戰杯的事,你得當回事。校賽補選十月中旬截止,時間緊,材料要抓緊弄。項目做得再好,材料交不上去,什麼都白搭。」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李國強語氣重了一點,「我幫你推這個項目,不是讓你隨便報報就算了。你是人文學院的學生,拿這個項目去跟理工科的學生比,本身就不容易。要麼不報,要報就報出個樣子來。為咱們人文學院爭光,也為東大爭口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李老師,我明白。材料我明天就弄好,不會讓您失望。」
李國強「嗯」了一聲,語氣緩下來:「行,那你自己抓緊。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攔了輛計程車。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車子駛過洪武路,拐進中山路,又拐進BJ西路。
梧桐樹的影子從車窗外掃進來,一道一道,明暗交替。
計程車路過龍江小區門口的時候,減速拐彎,尾燈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紅色的弧線。
小區某棟三居室內。
許薇從床上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推開了書房的門。
許衛東坐在書桌前,檯燈亮著,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他摘了眼鏡,轉頭看她:「還沒睡?」
「爸,那個備案的事……你問了嗎?」
許衛東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
「問了。劉處長說今天正好有人也提這個備案,他會抓緊看。」
許薇愣了一下:「有人也提了?」
「嗯。好像是他們學院的領導。」許衛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你那個同學,人緣倒是不錯。」
許薇沒接話。
她站在門口,手指搭在門框上,心裡那點東西說不清。
是高興,又不止是高興。
「行了,早點睡。」許衛東重新戴上眼鏡,「有消息我再跟你說。」
「嗯。」
許薇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爸,謝謝。」
許衛東沒抬頭,翻了一頁文件:「跟你爸還客氣。」
許薇回到房間,把門帶上,躺回床上。
她翻了個身,又翻過來,拿起手機。
打了幾個字,刪掉。
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還是發了一句:「備案的事我爸說幫忙問了,應該快了。」
發完,她把手機放在枕邊。
桃園七舍204。
葉明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枕邊。
屏幕還沒暗,又震了一下。
許薇的扣扣消息。
他回了一個字:「嗯。」
這丫頭,今天原來是為了找她爸幫忙,不是使性子負氣啊?
那我今天不是空大了嗎?
葉明又補了一句:「辛苦你今天專門回家一趟。」
退出來,看見阮星的頭像右上角亮著紅點。
「同桌,明天下午一點,我到樓下等你。」
他回:「好。」
再往下翻,沈知意的消息是二十分鐘前發的。
「今天裁剪系統遇到個問題,查到解決辦法了,正在試。你的傷好點了嗎?」
他回:「嗯,塗了,謝謝關心。你那個手機,我還挺期待的。」
沈知意隔了一會兒回了一個字:「好。」
嘿,這妮子,怎麼學自己言簡意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