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路的日子沒過幾天,第七農墾分局的各項生產任務就又火急火燎地逼上了頭。
一大早,韓大山就穿著那件沾滿機油的羊皮大衣,把江知夏叫到了運輸隊。
「江大個子,今天跟我跑一趟總局,去拉一批過冬的勞保棉服!」韓大山把一串鑰匙扔給江知夏。
「是!隊長!」江知夏站得筆挺,聲音洪亮得像口洪鐘。
那台老舊的解放牌卡車在雪地里艱難地爬行。
車開到半路的一個長上坡,右後輪突然「砰」的一聲悶響,車身猛地一歪,趴窩了。
韓大山跳下車一看,氣得直拍大腿:「直娘賊的!爆胎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要凍死在這兒了!」
換這大卡車的輪胎,平時得兩個壯漢用千斤頂配合著干,現在千斤頂還被凍住了,根本搖不起來。
江知夏二話不說,脫了外面的棉襖,只穿了件單薄的毛衣,直接趴進了雪窩裡。
他那雙蒲扇大的手死死卡住車軸底下的受力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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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長,你在上面拿撬棍穩住輪胎,我從底下發力!」江知夏青筋暴起,額頭上全是汗。
韓大山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江知夏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吼。
竟然硬生生地用肩膀和雙臂的力量,把沉重的車軸給頂起了一絲縫隙!
「快!墊石頭!」江知夏咬著牙咆哮。
韓大山眼疾手快,一腳踢進去一塊大石頭。
就這麼生猛地,江知夏配合著韓大山,硬是在冰天雪地里徒手把那個重達幾十斤的備胎給換了上去。
韓大山看著滿手是血泡卻一聲不吭的江知夏,眼睛亮得嚇人。
「好小子!夠狠!夠穩!從明天起,你直接當副駕駛,不用在後面裝卸了!」韓大山狠狠拍了拍江知夏的肩膀。
與此同時,農機棚里的江知秋也混得風生水起。
一台德國造的舊式發電機線圈燒了,幾個老修理工圍著那堆錯綜複雜的銅線直撓頭。
江知秋推了推掉漆的眼鏡,從口袋裡掏出炭筆,直接在旁邊的破鐵皮上畫起了電路圖。
「王師傅,這主線圈不能用順時針繞,得交叉反向纏繞,才能把電阻降下來。」江知秋慢條斯理地講解。
幾個學徒工聽得一愣一愣的。
王師傅按照江知秋畫的圖,半信半疑地繞完一接電,發電機竟然真的重新轟鳴了起來。
「小江師傅,你這腦子是咋長的?咋連洋人的玩意兒都這麼門清?」王師傅服氣地豎起大拇指。
江知秋趕緊擺手,憨厚地笑了笑:「都是我爸教的,我就是照貓畫虎。」
他不搶功,不藏私,這態度讓他在農機棚里的人緣好到了極點。
而這邊的場部後勤辦公室里,江承望正坐在老周的辦公桌前。
老周看著面前那堆成小山一樣的物資損耗單據,愁得頭髮大把大把地掉。
「這幫敗家子,發出去二十把鐵鍬,收回來十把,那木把手去哪了?老子怎麼報帳!」老周直抓頭皮。
江承望不動聲色地拿過老周桌上的那把缺了珠子的破算盤。
「周幹部,我幫您理理?」江承望笑得很溫和。
老周巴不得有人接這個爛攤子,趕緊讓座。
江承望坐下後,手指往算盤上一搭,眼神瞬間就變了。
「噼里啪啦……啪啪啪!」
那雙長滿老繭的手在算盤上快得只能看見殘影,清脆的算珠碰撞聲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盤。
江承望一邊看單子,一邊單手打算盤,左手拿著禿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
不到半個小時,一本糊塗帳被他理得清清楚楚。
「周幹部,這邊的報廢鐵器可以走廢品核銷,那邊的木料損耗可以歸到維修建材里,兩邊一衝抵,帳面就平了。」
江承望把一張列得明明白白的清單推到老周面前。
老周看呆了,半天沒合攏嘴。
就在這時,門外路過的一個老財務幹事探頭看了一眼,酸溜溜地嘀咕了一句:「喲,江師傅這打算盤的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南邊哪個洋行的大老闆在清帳呢。」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江承望的手猛地一哆嗦,算盤珠子撥錯了一顆。
一直借著送水名義在旁邊暗中觀察的江知意,心裡瞬間敲響了警鐘。
晚上,地窨子裡。
油燈如豆。
江知意破天荒地把門栓死死拉上,讓大哥在窗戶邊盯著外頭。
「爸,今天那個老財務的話,您聽見了吧?」江知意壓低聲音,直勾勾地盯著父親。
江承望臉色陰晴不定,默默地吧嗒著那沒有菸絲的空菸袋。
「我大意了。」江承望長嘆了一口氣,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這幾天在農場所受到的尊敬和重用,讓他產生了一種虛假的安全感,不自覺地帶出了以前當首富家主時的習慣。
「爸,大哥和二哥憑的是力氣和圖紙,那是技術。可您今天那手打算盤和平帳的本事,那是商人斂財的手段!」江知意語氣冷厲,毫不留情。
「咱們現在的身份是被下放的技術員,是個窮苦人家。您見過哪個窮苦人家的老頭,能把這種複式平帳法玩得這麼轉?」
江知意的話像一盆冰水,把江承望徹底澆醒了。
如果被人順著這股子「商人味」查下去,之前偽造的身份很容易露出破綻。
「知意說得對!」江承望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清明。
「咱們江家要想活下去,本事可以露,但鋒芒必須藏!」
「從明天起,我不打算盤了。老周再讓我算帳,我就用木棍在地上畫,用死功夫算。算錯幾次也無妨!」
江承望看著兒女們,下達了死命令。
「把你們那些少爺小姐的習慣,從骨子裡給我剔除乾淨!從明天開始,誰也不許搶功,有功勞,那是集體的,是周幹部的!」
江知意見父親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這才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