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江承望那一聲低吼，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江知夏心頭熊熊燃燒的怒火。
他看著父親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所有的暴怒和不甘，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爸……」江知夏不甘心地鬆開了拳頭。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他們栽贓我！」
劉老三見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撲到老周的腳邊，抱著他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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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幹部！您要給我做主啊！我劉老三在農場幹了快十年了，什麼時候幹過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是他們！是他們看我不順眼，故意整我啊！」
他演得聲淚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棚里的一些老修理工，雖然心裡跟明鏡似的，但看著劉老三這副慘狀，也不免有些動搖，竊竊私語起來。
「要說老劉偷東西，好像也不至於……」
「可這齒輪就在他柴垛里找到的，這怎麼說？」
老周的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最煩的就是這種扯不清的爛帳。
他一腳踹開劉老三，指著他的鼻子罵道：「閉上你的臭嘴！人贓並獲，你還敢狡辯！」
說著，他轉向江承望，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帶著公事公辦的威嚴：「江承望同志，這件事，你看……怎麼處理？要不，我直接把他捆了，送到場部，讓錢場長發落？」
這話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送到場部，那劉老三這輩子就算徹底完了！偷竊農場財產，這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說是開除，往大了說，送去勞改都有可能！
劉老三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褲襠里，瞬間就濕了一片，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
「不！不要啊周幹部！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他再也不敢狡辯，磕頭如搗蒜，「我就是一時糊塗！我就是嫉妒！我不是人！我不是東西！求求您，饒了我這一次吧！」
江知夏和江知秋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心中大快！
活該！這就是惡有惡報！
江知夏更是往前一步，對著老周大聲說：「周幹部！這種人，絕不能姑息！必須嚴懲！」
然而，江承望卻拉住了他。
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江承望走上前，對著老周，深深地鞠了一躬。
「周幹部，我想替劉師傅，求個情。」
什麼？！
整個農機棚，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江家父子，被他栽贓陷害，差點背上天大的黑鍋，現在，竟然反過來替他求情？
「爸！你瘋了！」江知夏第一個跳了起來，滿臉的不可思議。
「江承望同志，你這是……」老周也皺起了眉頭，完全看不懂他的操作。
就連趴在地上等死的劉老三，都猛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江承望，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不解。
江承望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只是平靜地對老周說道：「周幹部，您看，這齒輪，現在也找回來了，沒造成實際的損失。劉師傅也是咱們農場的老人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天寒地凍的，正是缺人手的時候，把他送走了，農機棚也少個熟練工，不划算。」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劉老三，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再說了，咱們來北大荒，都是為了建設邊疆，都是為了有口飯吃。誰都有犯糊塗的時候。我相信劉師傅經過這次教訓，以後肯定不會再犯了。」
「咱們一個棚里幹活，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把人逼上絕路，結下死仇，對誰都沒好處。」
「不如，就讓他當著大傢伙兒的面，給我們家道個歉，再寫一份深刻的檢查，交到場部。這件事，就算過去了。您看，行嗎？」
江承望的話，說得在情在理，又滴水不漏。
既給了老周台階下，又顯示出了自己的「大度」。
老周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承望，眼神里閃過一絲讚許和欽佩。
他明白了。
這個從南邊來的「技術戶」，不光有技術，更有手腕，有心胸！
他要的，不是劉老三的命，而是要他服！要整個農機棚的人，都對他江承望，心服口服！
殺人，不如誅心！
「好！」老周一拍大腿，當機立斷，「就按你說的辦！」
他指著劉老三，厲聲喝道：「聽見沒有！還不快滾過來，給江師傅一家道歉！」
劉老三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來到江承望面前，「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江師傅！我錯了！我是畜生！我不是人！我不該嫉妒你，不該栽贓你！我給您磕頭了！砰！砰！砰！」
他一邊說，一邊真的用腦袋，往那冰冷堅硬的土地上，實實在在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上，瞬間就見了血。
江承望沒有去扶他，只是居高臨下地，冷冷地看著他。
「起來吧。我希望你說的話，是發自內心的。」
「是！是！絕對是發自內心的！」劉老三顫抖著站起來，再也不敢抬頭看江承望一眼。
江知意站在人群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看著父親那並不算高大、卻在此刻顯得無比沉穩可靠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驕傲和安心。
她知道，父親的選擇，是正確的。
在這片人情複雜、生存艱難的黑土地上，一個被徹底碾碎、壓服的敵人，遠比一個被逼上絕路的瘋狗，要安全得多。
今天過後，劉老三這根刺，算是暫時被拔掉了。
農機棚里，其他幾個老修理工看他們父子的眼神，也變了。
不再是單純的輕視或嫉妒，而是多了一絲……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