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不是在南邊當大-少爺當慣了,藏著掖著不少好東西,現在看風頭過了,就一點點往外拿了吧?」
劉老三那陰陽怪氣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瞬間激起了一圈圈懷疑和嫉妒的漣漪。
周圍幾個路過的家屬,本來還對江知秋笑臉相迎,此刻,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看他的眼神,變得複雜而又疏遠。
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𝙩𝙬
是啊。
這江家,太扎眼了。
剛來的時候,要死不活的,看著比誰都可憐。
可這才半個多月,老大進了運輸隊,老二成了人人追捧的「小江師傅」,老的那個,更是直接管上了農場最金貴的「史達林-8-0」。
一家子,個頂個的能耐!
現在,更是憑著修修補補的手藝,換回來這麼多糧食。
在這人人勒緊褲腰帶的冬天,他們家,反倒是越過越紅火了。
這正常嗎?
他們到底是憑真本事,還是像劉老三說的,另有貓膩?
「你……你胡說八道!」
江知秋的臉,「唰」的一下就漲成了豬肝色!
他年輕,臉皮薄,哪裡受得了這種當眾的污衊和羞辱!
他氣得渾身發抖,提著土豆的手,青筋畢露,恨不得立刻就衝上去,跟劉老三這個老王八蛋拼了!
「我怎麼胡說了?」
劉老三見他急了,心裡更是得意,抱著胳膊,一副無賴的嘴臉。
「我就是好奇,問問嘛。你們江家,又是修拖拉機,又是修收音機的,這手藝,可不像咱們這種莊稼漢能有的。」
「再說了,就憑你這小身板,敲敲打打一天,能換回半袋子土豆?哄鬼呢?」
「這裡面的門道,怕是深著呢吧?」
他這話,說得周圍的人,更是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就是啊,老李家那台破縫紉機,他半個鐘頭就修好了,就要了半袋蘑菇干,也太好說話了。」
「可不是嘛,他要是真圖糧食,怎麼不多要點?」
「我看劉師傅說的,有點道理……」
一句句閒言碎語,像無數根看不見的針,扎在江知秋的身上。
他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任人圍觀、羞辱。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憤怒,直衝天靈蓋!
就在他快要控制不住,準備爆發的時候。
「知秋!」
一個溫柔而堅定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是許明蘭。
她不知什麼時候,從縫補隊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筐要納的鞋底。
她快步走過來,先是看了一眼滿臉通紅、眼眶都氣紅了的兒子,然後,才將目光,轉向了那個一臉得意的劉老三。
許明蘭沒有發怒,更沒有爭辯。
她只是默默地,從兒子手裡,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裝著半袋土豆的布袋。
然後,她對著劉老三,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劉師傅,您是場裡的老師傅了,見多識廣,說的話,肯定有您的道理。」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我們家知秋,年輕,不懂事。他爸也是死腦筋,非說咱們是來北大荒,憑手藝吃飯的,不能占人家便宜。人家給什麼,就要什麼。」
「您瞧瞧,這不就讓人誤會了嗎?」
許明蘭一邊說著,一邊打開那個布袋,從裡面,抓出了一大半的土豆,然後顫顫巍巍地,遞到了劉老三的面前。
「劉師傅,您家裡孩子多,肯定比我們家更缺這口吃的。這點土豆,您拿回去,給孩子們煮了吃。就當是……就當是我們家知秋,給您賠不是了!」
所有人都看呆了!
誰也沒想到,許明蘭會來這麼一出!
江知秋更是急了:「媽!你幹什麼!這是我辛辛苦苦換來的!」
「你閉嘴!」
許明蘭猛地回頭,低聲呵斥了兒子一句。
那一眼裡,充滿了警告和不容置疑的威嚴!
江知秋瞬間就蔫了。
劉老三也沒想到,這「南蠻子」婆娘,竟然這麼「上道」。
他看著遞到面前的土豆,又看了看周圍人那複雜的眼神,一時間,也有些騎虎難下。
接了,顯得他欺負人,坐實了他就是為了占便宜。
不接,又好像他自己理虧。
「這……這像什麼話!」劉老三乾咳了兩聲,擺了擺手,「我就是開個玩笑,你們還當真了!」
他嘴上這麼說,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那些土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許明蘭像是沒看到他的貪婪,依舊舉著手,臉上帶著謙卑的笑。
「您是長輩,我們家初來乍到,有不懂事的地方,您多教教我們。這點土豆,您就收下吧,不然,我們這心裡,過意不去。」
最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劉老三還是沒抵擋住誘惑。
他半推半就地,接過了那些土豆,嘴裡還嘟囔著:「行了行了,下不為例啊……」
一場風波,就這麼被許明蘭用一種近乎屈辱的方式,給平息了。
看著劉老三提著土豆,心滿意足離去的背影,江知秋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媽!你為什麼要這樣!我們沒錯!」
他哽咽著,聲音里,是無盡的委屈。
「是,我們沒錯。」
許明蘭看著兒子,輕聲說道。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帶著一股千斤重的力量。
「但是,兒子,你要記住。」
「有時候,對錯,不重要。」
「活下去,才重要。」
她拉著兒子,頭也不回地,朝著自家的地窨子走去。
回到家,許明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鍋里原本準備燉的野菜土豆湯,換成了清湯寡水的玉米糊。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把家裡好不容易才積攢起來的一點「家底」,重新藏回了最不起眼的角落。
江知意看著母親那沉默而又堅韌的背影,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知道,母親這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護這個家。
用退讓,用隱忍,用把所有的委-屈和血淚,都往自己肚子裡咽的方式。
可是,退讓,真的能換來安寧嗎?
江知意看著窗外那陰沉的天色,心中卻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