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死寂的等待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候車大廳里的掛鍾,那「滴答、滴答」的聲響,像一把小錘子,不輕不重地,敲在江知意的心上,讓她備受煎熬。
大哥江知夏,已經出去了快一個小時了。
哈爾濱這麼大,天又這麼冷,他人生地不熟的,能順利找到那個運輸隊嗎?
就算找到了,那個韓大山隊長,真的會為了他們這一面之緣,去冒著風險,跟軍管會的人打交道嗎?
無數個不確定的念頭,在江知意的腦海里,翻來覆去。
她不敢去想最壞的結果。
她只能死死地盯著那個坐在長桌後面的中年幹部,和那部不斷吞吐著紙帶的電報機。
那,就是懸在他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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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江承望的臉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將妻子和女兒,護在自己高大的身影之下,沉默得像一尊雕塑。
但江知意知道,父親的心裡,遠比任何人,都更緊張。
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骨節因為用力,已經捏得發白。
「媽的!這鬼地方!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隔離區里,一個同樣被扣下的男人,煩躁地咒罵了一句,打破了這壓抑的沉默。
「誰說不是呢!不就是少個章嘛!老子是來支援邊疆建設的,又不是來坐牢的!」
另一個人也跟著附和起來,語氣里充滿了怨氣。
那兩個看守的士兵,立刻投來了冰冷的、警告的眼神。
抱怨聲,戛然而止。
空氣,重新變得凝重。
就在這時!
「滴答!滴答!滴——」
那部一直平穩運行的電報機,突然發出了一陣急促的、不同尋常的聲響!
坐在電報機旁邊的通訊員,臉色一變,立刻拿起筆,飛快地,在紙上記錄起來!
江知意的心臟,猛地一縮!
來了!
她幾乎可以肯定,這就是趙文斌發來的那封電報!
只見那個通訊員記錄完畢後,立刻起身,將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恭恭敬敬地,遞給了那位戴眼鏡的中年幹部!
中年幹部接過電報,低頭看了起來。
他的眉頭,先是微微一蹙,隨即,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無比!
他猛地抬起頭,那如同探照燈一般的目光,毫不遲疑地,直直地,射向了蜷縮在角落裡的江家人!
完了!
江知意的大腦,一片空白!
被發現了!
他們最終,還是沒能跑過時間!
中年幹部站起身,手裡捏著那張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的電報紙,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地,朝著江家人走了過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江知意的心尖上!
父親江承望也瞬間繃緊了身體,他下意識地,將妻女,更深地,往自己身後藏了藏。
二哥江知秋的臉色,更是慘白如紙。
近了!
更近了!
江知意甚至能看清,那個幹部臉上,那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紋路!
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對方真的要動手,她就是拼著暴露空間的秘密,也要將家人,先收進去!
哪怕,只能多活一秒!
就在那中年幹部,距離他們只剩下不到三步,甚至已經張開了嘴,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
「哎!我說老王!你個讀書讀傻了的酸秀才!誰給你的膽子,敢扣我們運輸隊的貴客啊?!」
一聲洪亮、粗獷、還帶著幾分戲謔的咆哮,如同平地起驚雷,猛地從候車大廳的入口處,炸了開來!
這聲音,是如此的熟悉!
江知意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朝著這邊走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羊皮大襖,敞著懷,露出裡面結實的胸膛。
頭上,歪戴著一頂雷鋒帽,滿臉的絡腮鬍子,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正是黑土運輸隊的隊長,韓大山!
而在他身後,還跟著那個讓他們望眼欲穿的身影——大哥,江知夏!
大哥回來了!
江知意那顆已經沉到谷底的心,在這一瞬間,仿佛被一隻溫暖的大手,猛地托起!
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
那位被稱為「老王」的中年幹部,顯然認識韓大山,他看到來人,臉上那冰冷的表情,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韓隊長?你怎麼來了?什麼貴客?」
「我呸!」
韓大山一口濃痰,吐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引來一陣側目。
他根本不在意,徑直走到江家人面前,一把就摟住了江承望的肩膀,親熱得像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老江!弟妹!讓你們受委屈了!」
「我這剛從下面縣裡送貨回來,就聽我兄弟說,你們被扣了!我這不,飯都沒吃,就趕過來了!」
他說著,轉過頭,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睛,瞪著那個中年幹部王幹事。
「老王!我問你!這是我韓大山的救命恩人!我兒子前幾天在火車上高燒抽風,快沒命了!就是江師傅兩三下,給救回來的!」
「人家是真正的技術專家,是咱們北大荒,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寶貝疙瘩!你不給人家發獎金就算了,還把人當犯人一樣扣著?你腦子是不是讓門給擠了?!」
韓大山的聲音,又大,又響,充滿了不加掩飾的維護!
整個候車大廳的人,都被吸引了過來。
王幹事被他當眾一陣搶白,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了。
「韓大山!你別在這裡胡攪蠻纏!」
他壓低聲音,指了指自己手裡的電報。
「我這是奉命行事!協查通報你懂不懂?上面點名了,要嚴查所有從滬上來的,手續不全的技術人員!」
「協查個屁!」
韓大山眼睛一瞪,氣勢比他還足!
「手續不全?人家有華東軍區的調遣函!有李副團長的親筆信!有瀋陽軍管會的特別通行證!你跟我說手續不全?」
「就差你們墾區總局那個狗屁章,算個鳥的手續不全!」
他一把奪過王幹事手裡的那疊文件,又從自己懷裡,掏出了一份蓋著「黑土運輸隊」鮮紅大印的公函,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老子今天,就用我們運輸隊的名義,給江師傅做擔保了!」
「我不管你們那個什麼狗屁新規定!我們運輸隊,現在,正式接收江承望同志,以及他的家人!作為我們車隊的特聘技術顧問!」
「從現在起,他們就是我們運輸隊的人!所有的手續問題,老子來負責!」
「王幹事,這個面子,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韓大山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東北漢子特有的霸道和蠻橫!
王幹事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看了一眼韓大山那副「今天不放人老子就跟你沒完」的滾刀肉架勢,又看了看手裡那份措辭模糊、只說「嚴查」卻沒給具體名單的協查電報。
他沉默了。
足足過了半分鐘,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算你狠!」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公章,「砰」的一聲,重重地,蓋在了江承望那份調遣函上,那最後一個、也是最致命的空白處!
「滾滾滾!趕緊帶著你的人,從我眼前消失!」
王幹事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嘿嘿!謝了您吶,老王!」
韓大山瞬間變臉,笑嘻嘻地收起所有文件,塞回給了一臉懵圈的江承望。
「走!老江!哥帶你們,吃飯去!他娘的,在哈爾濱這地界,還沒有我韓大山,擺不平的事!」
他摟著江承望的肩膀,在一眾旅客那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大搖大擺地,帶著江家五口,走出了這個令人窒息的候車大廳。
危機,就此解除!
江知意跟在父親身後,看著前面韓大山和大哥那同樣高大魁梧的背影,心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出大門的時候。
韓大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回過頭,壓低了聲音,對江承望,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的心,再次揪起的話。
「對了,老江,我得提醒你們一句。」
「這幾天,道上不太平,查得特別嚴。聽說,上面是要抓一夥從南邊來的大魚。」
「你們一家子,目標太大了。依我看,接下來這段路,你們最好……別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