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黑土省農墾總局運輸大隊。
這裡是整個東北農墾系統的交通樞紐,每天都有成百上千輛卡車從這裡進出,拉著物資前往各個偏遠的分局和林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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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院裡瀰漫著刺鼻的柴油味和防凍液的甜膩味。
韓大山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破軍大衣,正蹲在一輛解放牌卡車底下,扯著嗓子罵娘。
「小李子!你他娘的眼睛長後腦勺上了?這傳動軸的螺絲都滑絲了你沒看見!」
「趕緊給老子換個新的!要是半路拋錨,老子把你塞油箱裡!」
就在韓大山罵得口乾舌燥的時候,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牛皮鞋,停在了他的視線里。
這雙鞋和滿地的油泥顯得格格不入。
韓大山從車底下滑出來,胡亂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機油,抬頭看去。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穿著筆挺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
男人三十多歲,梳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眼神陰冷得像一條正在吐信子的毒蛇。
正是從濟城一路追蹤而來的趙文斌。
趙文斌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中山裝、眼神警惕的手下。
「你就是韓大山隊長?」趙文斌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泥地里的韓大山,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
韓大山是個混不吝的退伍軍人,最煩這種打官腔的做派。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冷冷地打量著趙文斌。
「我就是韓大山。你誰啊?找老子修車得排隊,沒看見這兒忙著呢嗎!」
趙文斌的手下剛想上前呵斥,被趙文斌抬手制止了。
趙文斌臉上擠出一絲虛偽的笑意,從大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紅皮證件,在韓大山眼前晃了一下。
「韓隊長,我是南方某部調來的調查專員,趙文斌。」
「這次來,是想向你打聽幾個人。」
韓大山一聽「南方」兩個字,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他雖然是個大老粗,但在部隊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政治嗅覺一點也不差。
他腦海里瞬間閃過了江知夏那張堅毅的臉,以及江家那不同尋常的做派。
但他臉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還誇張地掏了掏耳朵。
「南方來的專員?哎喲,這可真是稀客啊!」
「不過趙專員,咱們這兒是干粗活的運輸隊,你找人怎麼找到這兒來了?」
趙文斌沒有理會韓大山的插科打諢,他從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有些發黃的照片,遞到了韓大山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西裝、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旁邊還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
正是前世林承望和林知意的合影。
「韓隊長,你仔細看看,最近這一兩個月,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他可能不穿西裝了,改穿了工裝。他身邊應該還帶著老婆和三個孩子,其中一個女兒,有嚴重的肺癆。」
趙文斌死死地盯著韓大山的眼睛,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韓大山接過照片,故意把沾滿機油的粗手指按在照片上,留下了一個黑乎乎的指紋。
趙文斌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韓大山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突然一拍大腿。
「哎呀!這人我見過啊!」
趙文斌眼睛一亮,猛地踏前一步,聲音都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在哪見過的?他現在叫什麼名字?」
韓大山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一本正經地說道。
「就在上個月!火車站!這男的帶著個病懨懨的丫頭,當時我還尋思呢,這小丫頭咳得肺都要出來了,咋還到處亂跑呢!」
趙文斌急切地追問:「然後呢?他們去哪了?」
韓大山兩手一攤,翻了個白眼。
「然後?然後他們就上了一趟去通遼的運煤車啊!老子哪知道他們去哪了?」
「每天從我這眼皮子底下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還能挨個查戶口不成?」
趙文斌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他知道韓大山在跟他打太極。
「韓隊長,明人不說暗話。」
趙文斌冷冷地看著韓大山,語氣裡帶上了威脅的意味。
「這個人,是卷了國家巨額財產潛逃的經濟要犯!」
「我查過鐵路局的記錄,那天晚上,是你韓大山親自出面,把一個南方口音的技術員一家給保走了。」
「你敢說,那個人不是照片上的這個人?」
韓大山心裡暗罵了一句鐵路局那幫軟骨頭,但臉上卻突然勃然大怒。
他一把將照片甩在趙文斌的胸口。
「放你娘的屁!」
「老子那天是保了一個技術員,人家姓江!是瀋陽軍管會李副團長親自開的介紹信!」
「人家江師傅憑真本事修好了軍車,老子看中他的手藝,才把他招進咱們農墾系統!」
「你少拿什麼經濟要犯的帽子來扣老子!老子當年在戰場上殺鬼子的時候,你他娘的還在穿開襠褲呢!」
韓大山這番連珠炮似的怒吼,震得趙文斌的兩個手下連連後退。
趙文斌也沒想到這個韓大山竟然這麼滾刀肉,一點面子都不給。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他知道,在東北這塊地盤上,跟韓大山這種地頭蛇硬碰硬絕對討不到好。
趙文斌突然笑了笑,從大衣口袋裡摸出兩包嶄新的大前門香菸,又拿出一疊厚厚的全國通用糧票,輕輕地放在了旁邊的引擎蓋上。
「韓隊長,別生這麼大氣嘛,我也是例行公事。」
「既然韓隊長說那個人姓江,那可能是我搞錯了。」
「這點東西,就當是給兄弟們買包茶葉喝,交個朋友。」
趙文斌說完,深深地看了韓大山一眼,轉身帶著手下離開了。
韓大山看著趙文斌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引擎蓋上的大前門和糧票,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什麼東西!一身的陰損味兒!」
他一把抓起煙和糧票,塞進自己的兜里。
「小李子!別他娘的修了!」
韓大山猛地轉過身,衝著車底下的徒弟大吼。
「去把那輛剛保養好的蘇聯嘎斯吉普給老子開出來!」
「裝上那半車化肥,老子今天親自去一趟七號分局送貨!」
小李子從車底探出頭,一臉懵逼。「隊長,那點化肥隨便派個卡車去就行了,您親自去?」
韓大山臉色鐵青,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雖然不知道江家到底藏著什麼秘密,但他知道,剛才那個戴眼鏡的毒蛇,絕對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江家兄弟救過他兒子的命,他韓大山就算是豁出這條命,也得把這個信兒給送出去!
半個小時後,一輛綠色的嘎斯吉普車,像一頭髮瘋的野豬,咆哮著衝出了哈爾濱,在泥濘的土路上,朝著七號分局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