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護儀的蜂鳴聲在凌晨三點十七分變成了刺耳的警報。
林凡從陪護椅上彈起來的時候,膝蓋撞上了病床的金屬護欄,發出一聲悶響。他沒有感覺到疼。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監護儀螢幕上那條正在瘋狂跳動的綠色波形線——蘇晚晴的心率在十五秒內從七十二飆升到一百二十六,血壓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往下墜。
「晚晴!」他握住她的手。那隻手在六年前從上海回到杭城時,指尖是涼的,掌心是溫的,握住的時候會微微回握,像一隻受了驚嚇但還願意相信人的鳥。現在這隻手滾燙,指節僵硬,指甲蓋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淡紫色,像是皮下毛細血管正在一根一根地破裂。
病房的門被撞開。值班醫生和兩個護士衝進來,推車裡裝滿了林凡叫不出名字的針劑和器械。有人把他往後推,他踉蹌了一步,後背撞上牆壁,牆上的瓷磚冰涼,涼意透過病號服——他已經三天沒換衣服了,身上穿的還是蘇晚晴入院那天穿的那件深灰色POLO衫,領口有一圈淡淡的鹽漬,是汗幹了又濕、濕了又干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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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敏性休克。」值班醫生的聲音被口罩遮住大半,但林凡聽得很清楚,「『守拙一號』的排異反應。靜推腎上腺素,快。」
護士撕開蘇晚晴的病號服,露出鎖骨下方的靜脈置管。針頭扎進去的那一刻,蘇晚晴的身體弓了起來,像一張被無形的手摺彎的弓。她的眼睛忽然睜開,瞳孔放大,目光渙散,沒有焦點。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在說什麼。
林凡從牆邊衝過去,俯下身把耳朵貼在她唇邊。
「林凡,」蘇晚晴的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井底傳上來,每個字之間隔著漫長的黑暗,「別讓笑笑……進來。」
然後她的眼睛閉上了。不是昏迷——是那種把最後一點力氣用在了最想說的話上,說完之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骼,軟軟地陷進了床墊里。
監護儀上的波形線從狂亂變成了平緩。警報聲停了。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器里藥水一滴一滴墜落的聲音,每一滴都精確地間隔零點八秒,像一隻不會停的節拍器。
值班醫生摘下口罩,額頭上全是汗。他看了一眼林凡,欲言又止。
「你說。」林凡的聲音很平。
「『守拙一號』的臨床方案是安全的,但蘇老師的體質比較特殊——她本身的神經系統退行性病變已經持續了六年,基底節區的多巴胺能神經元損失超過百分之六十。藥物在修復神經突觸連線的同時,觸發了免疫系統的過度應答。簡單說——」
「簡單說就是她的身體在攻擊她自己。」
「是。」
林凡點了點頭。他走回陪護椅旁邊坐下。椅面上還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是蘇晚晴入院前看的最後一本書——《神經藥理學原理》,第七版。她不是學醫的,但自從報名參與「守拙一號」臨床二期後,她用三個月時間自學了整套神經藥理學的公開課教材。書頁的空白處寫滿了批註,字很小,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畫了問號,有些地方畫了星號。第三百二十八頁的頁尾,她用水彩筆畫了一棵很小的銀杏樹——樹幹很細,樹冠很圓,樹下站著一個小人。小人的旁邊用鉛筆寫著兩個字:「等我。」
林凡把書合上,放在枕頭旁邊。
窗外,上海一月的冬夜沉得像一塊浸了冷水的鐵。同濟醫院神經內科病房在十一樓,從窗戶看出去能看到高架橋上的車燈,在這個時間點稀疏得像散落的珠子,每隔十幾秒才有一顆從橋面上滾過。更遠處,陸家嘴的摩天樓群在霧霾里只剩模糊的輪廓,東方明珠塔的燈光一明一滅,像一隻在黑暗中喘息的眼睛。
蘇晚晴昏迷的第三天,林凡簽了一份檔案。
不是病危通知書。是臨床試驗的《嚴重不良事件知情同意書》。檔案上有六個選項:A.繼續原方案用藥;B.減量用藥;C.暫停用藥觀察;D.退出臨床試驗;E.轉入常規治療;F.其他(需手寫說明)。
林凡在F欄寫了一行字:「暫緩用藥一周,由主治醫生根據患者體徵調整劑量方案後重新入組。如需採用非常規治療手段,授權臨床團隊參照林守拙原始配方中的聯合用藥建議進行個體化調整。」
落款簽名的時候,筆尖戳破紙面,在「林凡」兩個字的最後一捺拖出一道細細的墨痕。
主治醫生姓方,叫方錦華,四十八歲,是同濟醫院神經內科主任、蘇靜婉的同事。「守拙一號」臨床二期的全國首席研究者。她接過檔案,看了看F欄那行字,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林先生,你寫的這個『林守拙原始配方中的聯合用藥建議』——據我所知,你爺爺在礦洞裡留下的配方只是化合物結構式和基礎工藝路線,並沒有涉及聯合用藥方案。」
「有的。」林凡說。
他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檔案。紙張很新,墨跡很乾,是三天前他守在蘇晚晴病床前,用「活體資料庫」逐頁調取林守拙在緬甸期間的全部技術筆記,結合「解析最佳化與模仿」異能對原始配方進行深度還原後整理出來的。檔案封面印著「密支那礦洞資料·附件七·聯合用藥建議」。正文只有三頁,十六個條目,每個條目都標註了出處——「見林守拙筆記第三冊第四十二頁」、「見同年繳獲日軍藥材清單編號K-334」。
「你什麼時候整理的這些?」方錦華翻到最後一頁,臉色變了。
「這三天。」
「三天?」
「我在礦洞裡用腦子記的。」林凡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他不能說異能的事,但他可以說實話——「用腦子記的」這四個字在任何語境下都是真的。「配方里有一段日文手寫的批註,是當年日軍研究人員留下的。他們在測試神經修復化合物時發現了一個現象:如果單獨使用K-337,排異反應發生率是百分之四十七。但如果先用一種從緬甸當地草藥中提取的生物鹼進行免疫調節預處理,排異反應發生率可以降到百分之六。那種生物鹼的名字是——」
「千金藤素。」方錦華替他說完了。
「方主任知道?」
「我當然知道。千金藤素是中國科學家在七十年代從中草藥千金藤中提取的,用於防治化療後的白細胞減少症。但這個藥八十年代就停產了——療效不穩定,副作用太大,後來被集落刺激因子取代了。」
「但林守拙的筆記里記載的用法不是單獨使用千金藤素。是和K-337按特定比例聯合給藥。比例是——」林凡翻開檔案第二頁,指著一行資料,「三七一。三分千金藤素,七分K-337輔料,一分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我爺爺在那行日文旁邊用毛筆注了四個字:『減毒增效』。」
方錦華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她認識蘇晚晴的筆跡——蘇晚晴在她的科室住了四年院,病歷堆起來有半人高。她也認識蘇靜婉——她管蘇靜婉叫「蘇老師」,是同濟系統里最好的神經病理專家。現在這兩個人的影子同時疊在這份從緬甸礦洞裡刨出來的六十年前的配方上,像兩張被時間打濕的宣紙,疊在一起透出底下那個字——「命」。
「林先生,聯合用藥方案需要過倫理委員會。最快也要兩周。」
「兩周太晚。」
「我知道。但規定——」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凡的聲音依然很平,但平得像一塊被拉到極限的鋼板,你能聽見金屬纖維一根一根繃到極致時發出的細微顫音,「方主任,我妻子的命不在規定里。在『守拙一號』的分子式里。在那個分子式每一個碳原子和氮原子之間的化學鍵里。那些鍵是我爺爺在密支那的地底下用手電筒照著日文資料一條一條畫出來的。手電筒電池早就沒電了,玻璃罩還在。玻璃罩是完好的。」
方錦華沉默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份檔案。第十六頁的頁尾,林凡用鉛筆寫了一行很小的字,字跡和蘇晚晴在《神經藥理學原理》第三百二十八頁寫的那行字一模一樣——不是仿的,是因為兩個人寫字都往右偏,筆壓都很輕,逗號都像一個小小的氣泡。
那行字是:「她在等。」
方錦華把檔案合上,塞進白大褂口袋。
「給我三天。」
三天後,調整後的聯合用藥方案在倫理委員會緊急會議上以七票同意、兩票棄權獲得有條件透過。條件只有一條:首次給藥必須在ICU持續監護下進行,任何異常立即中止。
蘇晚晴醒過來的時候,是第四次給藥的第二天下午。
她睜開眼睛,沒有猛然睜大,沒有倒吸一口涼氣,沒有像電影裡演的那樣虛弱地問「我在哪」。她只是慢慢地、一層一層地抬起眼皮,像拉開一扇很久沒開的窗簾,光照進來,瞳孔收縮了一下,然後對準了焦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