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虛驚一場

  在油燈熄滅的瞬間,房間裡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而就在門外,鍾婷婷那溫柔得近乎詭異的聲音還在輕輕迴蕩。

  「相公,開門呀。」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蛛絲,纏繞在每個人的脖頸上緩緩收緊。

  所有人的呼吸屏住了,隱約中似乎都能夠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動的聲音。

  在表世界裡,鍾婷婷只是個嫁給了傻子新郎的可憐女人,被逼著完成這場荒唐的婚禮。

  但在里世界裡,她卻是深不可測的恐怖鬼物。

  在昨夜中,她舉手抬足間就滅掉了一個一階戰力的「火盆鬼」

  更別提這鬼新娘光是透出的幾分威勢,就妥妥在二階以上!

  而此刻在場的玩家中,表露出來戰力最強的太歲,看上去也不過初入一階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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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真要在這個時候動起手來,眾玩家恐怕連一回合都撐不住。

  「相公?」

  門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這一次,語氣里多了一絲疑惑。

  「你在裡面嗎?我聽到……好像有很多人的聲音?」

  這句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嘿……嘿嘿……」

  傻笑聲忽然在房間裡響了起來。

  而在這死寂的黑暗中,這個笑聲顯得格外突兀,甚至還有幾分刺耳。

  只見李遠忽地從矮凳上站了起來,歪著頭看著門口的方向,嘴角微微咧開,口水「嗒」地滴落在地。

  「是……是婷婷啊……」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痴痴傻傻的語調,含糊不清之餘,還帶著幾分孩童般的天真。

  「你等等我……等等我……」

  李遠深吸了一口氣。

  在黑暗中,陳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這個動作。

  那不僅僅是緊張,似乎還是某種自我暗示。

  眼前的這個演員,明顯正在強迫自己進入角色。

  「吱呀——」

  木門緊接著就被李遠拉開了。

  不出眾人所料,方才與眾人一門之隔的,正是穿著一身大紅鐘婷婷。

  實際上這也是極為怪異的一幕。

  明明新郎的親生母親今天已經在大擺喪宴了,結果親兒子和兒媳婦還穿得一身喜慶。

  夜風吹過,新娘身上的嫁衣輕輕擺動,頭上那頂沉重的鳳冠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但和昨晚在里世界見到的那位鬼新娘不同。

  此刻的鐘婷婷,臉上絲毫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怨毒和瘋狂。

  只見此時她的眼睛紅腫,臉上還帶著些許淚痕,嘴唇更因為反覆緊咬泛出幾分白意。

  雙手更是侷促地交握在身前,低著頭不敢看房間裡的眾人。

  ——楚楚可憐。

  這就是眾人此刻對鍾婷婷的印象。

  只見她的目光在房間裡掃過。

  當她看到到陳治這些陌生人時,臉色明顯白了幾分,身體不由得微微抖動了下。

  但當她的視線落在方欣瑜身上時,眼睛卻猛地一亮。

  「芳……芳芳?」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試探,幾分驚喜,還有幾分難以置信。

  方欣瑜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了。

  在這個副本的設定里,她是鍾婷婷的遠道而來的同學。

  算是新娘在這個村里為數不多的「娘家人」。

  「婷婷……」

  她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鍾婷婷看了看方欣瑜,又看了看房間裡那幾個陌生男人,眼神里充滿了困惑和不安。

  「芳芳,你……你怎麼會在這裡?還有這幾位是……」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只是低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那種侷促膽怯的模樣,活脫脫就是一個剛剛嫁入陌生家庭,還得面對一群陌生男性的年輕新娘模樣。

  如果不知道里世界的真相,恐怕任何人都會被這副模樣騙過去。

  「不去!!!」

  就在氣氛僵持的時候,一個尖銳的叫聲忽然打破了沉默。

  李遠猛地推了一把鍾婷婷。

  這一下推得很用力,鍾婷婷猝不及防,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在地。

  「我不回去!我要和這幾個哥哥玩!我要和他們唱大戲!!!」

  李遠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腳亂蹬,像極了耍賴的熊孩子。

  「不去不去不去!我要玩!!!」

  他一邊哭喊,一邊用拳頭捶打著地面,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這一幕來得太突然,破軍等人全都愣住了。

  但隨即,他們就明白了李遠在做什麼。

  可這也太冒險了!

  眼尖的陳治甚至看到,此時的李遠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一大片。

  那是冷汗浸透的痕跡。

  這個演員,似乎在用自己的命演戲。

  「相公……」

  鍾婷婷站穩身形,看著坐在地上撒潑打滾的李遠,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里滿是委屈和無助。

  「爹娘……爹娘叫我們回去睡覺了,明天……明天還要早起……」

  「我不!!!」

  李遠嚎得更響了。

  「我要玩!我要和哥哥們玩!我不要睡覺!!!」

  他一邊哭喊,一邊偷偷瞟了鍾婷婷一眼。

  那眼神里,分明藏著極致的恐懼和緊張。

  破軍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死死盯著鍾婷婷,生怕下一秒,這位「可憐的新娘」就會撕下偽裝,露出里世界那副恐怖的模樣。

  但鍾婷婷沒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那種無助的模樣,讓人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憐憫。

  她抬起頭,看向了方欣瑜。

  眼神里滿是求助。

  「芳芳……」

  她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哭腔。

  方欣瑜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必須接住這個戲。

  否則,一旦鍾婷婷失去耐心,事情就麻煩了。

  她鼓起勇氣,走上前,拉住了鍾婷婷的手。

  「婷婷,別著急。」

  方欣瑜的聲音儘量放得溫柔,她拉著鍾婷婷走到房間的角落裡,壓低聲音說道:

  「你看,你相公他……他就是這樣,小孩子脾氣,你越逼他,他越鬧。」

  鍾婷婷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可是……可是爹娘那邊……」

  「沒事的。」

  方欣瑜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樣,你先回去休息,

  讓你相公在我們這裡玩一會兒。等玩累了,他自然就困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你也知道,他……他跟一般人不太一樣,要是逼急了,鬧起來更麻煩。

  不如就讓他在這兒玩,你也能睡個安穩覺,不是嗎?」

  這話說得很巧妙。

  既給了鍾婷婷台階下,又暗示了「傻子鬧起來大家都不得安寧」的潛在威脅。

  鍾婷婷沉默了。

  她看了看還在撒潑打滾的李遠,又看了看房間裡那幾個「陌生男人」,眼神閃爍不定。

  最終,她輕輕點了點頭。

  「那……那好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無奈。

  「芳芳,那就麻煩你們了……我相公他……他要是鬧得太厲害,你們就……」

  「放心,我們有分寸。」

  方欣瑜微笑著說道。

  鍾婷婷又看了李遠一眼,這才轉過身,低著頭,慢慢走出了房間。

  方欣瑜跟到門口,目送她消失在夜色中,然後才輕輕關上了門。

  「呼——」

  關門聲響起的那一刻,房間裡所有人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苗嵐甚至覺得雙腿發軟,差點站不穩。

  最不堪的是李遠。

  這位剛才還「英勇無比」地撒潑打滾的演員,此刻直接癱軟在地,整個人像一灘爛泥,連手指都抬不起來了。

  他的後背已經完全濕透,額頭上豆大的汗珠不斷滾落,呼吸粗重得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沒……沒事了……」

  他喘著粗氣,聲音顫抖。

  「暫時……暫時沒事了……」

  破軍走上前,伸手把他拉了起來。

  「兄弟,你真牛逼。」

  羅漢也走過來,拍了拍李遠的肩膀,眼神里滿是敬佩。

  「你剛才那一手,我都快嚇尿了。」

  這話說得直白,卻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剛才李遠推鍾婷婷那一下,所有人都以為要完蛋了。

  那可是鬼新娘!

  在里世界裡,光是透露出來的威勢,就有二階以上的壓迫力!

  而陳治這位目前表現最強的玩家,看上去也不過初入一階。

  真要動起手來,他們這些人恐怕連一個照面都撐不住。

  可李遠卻硬是憑著「傻子」人設,硬生生把鍾婷婷給逼走了。

  這份膽識,這份演技,這份心理素質……

  「我原來還以為,李遠兄弟你是運氣好,開局就分配了個『核心』角色,不用像我們一樣關關難過關關過。」

  苗嵐忍不住開口,語氣里滿是敬佩。

  「但現在親自體驗了你剛才那一出,我才明白……」

  她頓了頓,搖頭苦笑。

  「你這三天三夜,到底是怎麼撐過來的?」

  李遠癱坐在矮凳上,苦笑著搖了搖頭。

  「撐?硬撐唄。」

  他的聲音還帶著顫抖。

  「你們知道最恐怖的是什麼嗎?不是她會不會突然變成鬼新娘,而是……」

  他抬起頭,看向眾人,眼神里閃過一絲後怕。

  「而是你永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會變。」

  「白天,她是楚楚可憐的新娘,被逼著嫁給了我這個傻子,受盡委屈。」

  「晚上,她可能會變成里世界那個恐怖的鬼新娘,用那雙血紅的眼睛盯著你。」

  「而我呢?得時刻演好一個傻子,不能有任何破綻。

  因為一旦露餡,下一秒可能就會被她拖進地獄。」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

  「這種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死的恐懼,才是最折磨人的。」

  房間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能理解李遠的話。

  未知的恐懼,永遠比已知的恐怖更折磨人。

  「好了,先不說這些了。」

  陳治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走到油燈旁,重新點燃了燈芯。

  昏黃的火光再次照亮了房間,驅散了一些陰冷的氣息。

  「剛才鍾婷婷已經被勸回去了,但……」

  他的話還沒說完。

  「咚咚咚。」

  敲門聲再次響起。

  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

  又來了?

  門外的聲音很輕,帶著哭腔。

  「相……相公……開門……」

  是鍾婷婷的聲音。

  但這一次,她的聲音里多了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和絕望。

  李遠咬了咬牙,掙扎著站了起來。

  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調整表情,再次進入「傻子」的角色。

  然後他走過去,再次拉開了門。

  門外的鐘婷婷,依舊穿著那身大紅嫁衣。

  但和剛才不同的是,她的左臉上,赫然印著一個鮮紅的巴掌印!

  那巴掌印很重,五道指痕清晰可見,半邊臉都腫了起來。

  只見她低著頭,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嫁衣的前襟上,暈開一團深色的水漬。

  「爹娘……爹娘生氣了……」

  她抽泣著說道,聲音斷斷續續。

  「娘說……說我沒用,連自己相公都管不好……還……還打了我……」

  她抬起頭,看向李遠,眼神里滿是委屈和無助。

  但在那委屈和無助的深處,陳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翻騰的怨念。

  那種怨念很淡,卻像沸水下的氣泡,正在不斷積累,不斷膨脹。

  一旦達到某個臨界點……

  「相公,求你了……跟我回去吧……」

  鍾婷婷伸出手,想要拉住李遠的手。

  「再不回去……娘她……她真的會打死我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

  李遠看著鍾婷婷臉上的巴掌印,眼神閃爍。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絕了。

  剛才那一出,已經是極限。

  如果現在再拒絕,鍾婷婷很可能會因為委屈和怨念的積累,直接化身鬼新娘。

  到那時,一切都完了。

  「好……好吧……」

  李遠咬了咬牙,擠出一個傻笑。

  「我……我跟你回去……」

  他轉過頭,看向房間裡的眾人,咧著嘴,嘿嘿傻笑。

  「哥哥姐姐們……我……我明天再來找你們玩……我們……我們一起唱大戲……」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那眼神里,分明藏著某種深意。

  陳治聽懂了。

  李遠分明是在說——明天,按計劃進行。

  「好。」

  陳治點了點頭,聲音平靜。

  「明天見。」

  李遠這才轉過身,跟著鍾婷婷,一步一步走進了夜色中。

  房門再次關上。

  房間裡,眾人沉默了很久。

  「希望他能撐過去。」

  苗嵐輕聲說道,語氣裡帶著擔憂。

  「今晚這一鬧,他回去之後,恐怕……」

  後面的話,她沒有說出口。

  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個「娘」,也就是村長夫人,那個胖女人,可不是什麼善茬。

  李遠回去之後,少不了要挨一頓收拾。

  而以他「傻子」的人設,甚至連反抗都不能有。

  「祈禱吧。」

  破軍嘆了口氣。

  「祈禱他能再撐一晚。」

  今晚經過這麼一出插曲,所有人都已經精疲力盡。

  原本計劃好的討論和分析,也都沒心思繼續了。

  「輪流守夜,抓緊休息。」

  陳治做出了決定。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眾人點頭,各自找地方躺下。

  油燈的火苗輕輕搖曳,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一夜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