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那年,桃花開了

  老謝愣住了。

  他在心裡飛快算帳。

  如果他明天在碼頭演場戲,幫李家賣出十根,他提七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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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後續李家人自己再拉二十根訂單,他又能提一百四十塊。

  加起來兩百多——這比他倒騰一個月魚獲賺得都多。

  而且零風險。

  他只需要演場戲。

  「成交。」老謝扔掉菸頭,用腳碾滅,伸出手。

  兩隻粗糙的手掌握在一起。

  「具體怎麼做?」李仁江問。

  老謝湊近,壓低聲音,開始布置。

  月光灑在院子裡,兩個男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

  夜深。

  李懷民躺在那張硬木板床上,枕著手臂,毫無睡意。

  月光從窗欞斜照進來,在地上鋪出一片銀白。

  窗外海浪聲規律而澎湃,像他此刻腦海中奔涌的思緒。

  他需要把這一團亂麻理清楚。

  首先是「業」,也是「基」。

  趁海的眼力,釣魚的判斷,這些源於前世幾十年浸泡在海里的經驗,是他眼下安身立命的根本。

  靠著這些,幾天下來攢了三百多塊錢,在村里已是駭人聽聞。

  但這不夠,岸邊這點資源,養不活真正的野心。

  明天跟陳建國學開船,是關鍵一步。

  船一下海,天地就寬了。

  那些關於潮汛、漁場、捕撈的更深記憶,才有用武之地。

  他得像個最用功的學生,把「前世會」的東西,通過「今生學」的過程,一點點、合情合理地拿出來。

  其次是「財」,也是「險」。

  手頭三百多塊現錢,是老謝那種人眼裡的肥肉,也是刀疤劉那伙人嫉恨的源頭。

  今天這一架,打出了威風,也打出了死仇。

  門戶得看得更緊,家裡人出門都得留個心眼。

  老謝的接觸,是風險,也是機會。

  這人貪,但懂規矩、要臉面,能用利益拴住。

  二叔跟他談的分成,就是一道保險。

  賺錢的路子不能只有一條,抗風險的能力,就藏在更多的選擇和更深的謀劃里。

  然後是「勢」,也是「名」。

  「賣崗」的爭議讓他成了全村焦點,打架的事又給他貼上了「不好惹」的標籤。

  毀譽參半,但至少沒人敢再輕易欺辱李家。

  接下來,每一步都得格外穩當。

  學船要快,賣竿的事要靠老謝和二叔把「市場」炒熱,家裡的老宅補償款要穩穩拿到……他得像下棋,看著眼前這一步,心裡想著後面三五步。

  最後是「人」,也是「根」。

  阿爸那口沉默的煙,是把擔子交給了他。

  兄弟們今天併肩子上的情分,得記著,也得用更大的好處還回去。

  這個以他為核心的小圈子,是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最硬的底氣。

  獨木不成林,一個人再能撲騰,也頂不住風浪。

  思路在月光下漸漸清晰,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輪廓。

  短期:學好開船,守住家門,借老謝的力把竿子賣出去。

  中期:買自己的船,把戰場從岸邊推向大海。

  長期:帶著這個家,還有信他跟他的人,扎紮實實地,把日子過到人前頭去。

  窗外,夜色深沉,海浪聲似乎比往日更顯澎湃,仿佛在呼喚黎明後的征途。

  他深吸一口氣,將紛繁的思緒壓入心底。

  明日,將是他真正走向深藍的第一步。

  理性的脈絡釐清後,感性的潮水卻漫了上來。

  緊繃的神經在睡意中鬆弛,記憶深處的某個閘門,被悄然推開……

  夢裡漁康大隊後山的桃花開了,開在1976年春天的一個午後。

  李懷民在村口老槐樹下等蘇知新時,手心裡全是汗。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阿婆非要他這樣穿,說「見人家知青姑娘,要體面」。

  蘇知新遠遠走來時,他一眼就看見了她那條淺灰色的長褲,和那束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的、烏黑的高馬尾。

  「走吧。」她走到他面前,聲音平靜。

  「嗯。」李懷民應了一聲,轉身帶路。

  去往後山桃花林的小徑很窄,兩人一前一後走著,中間隔著剛好能走過一個人的距離。

  誰也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過林梢的沙沙聲。

  李懷民雙手插在褲兜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顆光滑的鵝卵石——那是上次在海邊救她時,慌亂中攥在手裡的,後來鬼使神差一直帶在身上。

  蘇知新走在他身後半步,微微仰頭看著路旁抽芽的樹。

  她的目光偶爾會掃過他挺拔卻略顯緊繃的背影,又很快移開。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在她睫毛上跳躍。

  走到一處上坡,李懷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前面路有點陡,小心。」

  「好。」蘇知新點點頭,目光卻落在他伸出來想扶、又僵在半空的手上。

  李懷民訕訕收回手,轉身繼續走。

  只是步子放慢了些。

  蘇知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桃花林出現在眼前時,兩個人都怔住了。

  那是一片真正的花海——粉的、白的、淺紅的,層層疊疊鋪滿整個山谷,風一過,花瓣如雨簌簌落下,空氣里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真好看。」蘇知新輕聲說,眼裡有光。

  李懷民鬆了口氣:「我就說……你肯定喜歡。」

  他們在林子裡慢慢走著。

  最初的拘謹在漫天花雨里漸漸融化。

  「桃花和梅花,你喜歡哪個?」蘇知新忽然問。

  她在一株老桃樹下蹲下身,仔細看落在青苔上的花瓣。

  李懷民被這問題問得一愣:「桃花吧。熱鬧。」

  「梅花更孤傲清冷,很多文人喜歡。」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衛生所講解藥性。

  「可桃花開的時候,春天就真的來了。」

  李懷民在她身邊蹲下,也看著那些花瓣,「看得見摸得著,心裡踏實。」

  蘇知新側過臉看他。

  陽光在她清澈的眸子裡跳動了一下:「就像你趁海,總要看到實實在在的魚獲?」

  「對!」

  李懷民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空談道理填不飽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