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謝愣住了。
他在心裡飛快算帳。
如果他明天在碼頭演場戲,幫李家賣出十根,他提七十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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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後續李家人自己再拉二十根訂單,他又能提一百四十塊。
加起來兩百多——這比他倒騰一個月魚獲賺得都多。
而且零風險。
他只需要演場戲。
「成交。」老謝扔掉菸頭,用腳碾滅,伸出手。
兩隻粗糙的手掌握在一起。
「具體怎麼做?」李仁江問。
老謝湊近,壓低聲音,開始布置。
月光灑在院子裡,兩個男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
夜深。
李懷民躺在那張硬木板床上,枕著手臂,毫無睡意。
月光從窗欞斜照進來,在地上鋪出一片銀白。
窗外海浪聲規律而澎湃,像他此刻腦海中奔涌的思緒。
他需要把這一團亂麻理清楚。
首先是「業」,也是「基」。
趁海的眼力,釣魚的判斷,這些源於前世幾十年浸泡在海里的經驗,是他眼下安身立命的根本。
靠著這些,幾天下來攢了三百多塊錢,在村里已是駭人聽聞。
但這不夠,岸邊這點資源,養不活真正的野心。
明天跟陳建國學開船,是關鍵一步。
船一下海,天地就寬了。
那些關於潮汛、漁場、捕撈的更深記憶,才有用武之地。
他得像個最用功的學生,把「前世會」的東西,通過「今生學」的過程,一點點、合情合理地拿出來。
其次是「財」,也是「險」。
手頭三百多塊現錢,是老謝那種人眼裡的肥肉,也是刀疤劉那伙人嫉恨的源頭。
今天這一架,打出了威風,也打出了死仇。
門戶得看得更緊,家裡人出門都得留個心眼。
老謝的接觸,是風險,也是機會。
這人貪,但懂規矩、要臉面,能用利益拴住。
二叔跟他談的分成,就是一道保險。
賺錢的路子不能只有一條,抗風險的能力,就藏在更多的選擇和更深的謀劃里。
然後是「勢」,也是「名」。
「賣崗」的爭議讓他成了全村焦點,打架的事又給他貼上了「不好惹」的標籤。
毀譽參半,但至少沒人敢再輕易欺辱李家。
接下來,每一步都得格外穩當。
學船要快,賣竿的事要靠老謝和二叔把「市場」炒熱,家裡的老宅補償款要穩穩拿到……他得像下棋,看著眼前這一步,心裡想著後面三五步。
最後是「人」,也是「根」。
阿爸那口沉默的煙,是把擔子交給了他。
兄弟們今天併肩子上的情分,得記著,也得用更大的好處還回去。
這個以他為核心的小圈子,是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最硬的底氣。
獨木不成林,一個人再能撲騰,也頂不住風浪。
思路在月光下漸漸清晰,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輪廓。
短期:學好開船,守住家門,借老謝的力把竿子賣出去。
中期:買自己的船,把戰場從岸邊推向大海。
長期:帶著這個家,還有信他跟他的人,扎紮實實地,把日子過到人前頭去。
窗外,夜色深沉,海浪聲似乎比往日更顯澎湃,仿佛在呼喚黎明後的征途。
他深吸一口氣,將紛繁的思緒壓入心底。
明日,將是他真正走向深藍的第一步。
理性的脈絡釐清後,感性的潮水卻漫了上來。
緊繃的神經在睡意中鬆弛,記憶深處的某個閘門,被悄然推開……
夢裡漁康大隊後山的桃花開了,開在1976年春天的一個午後。
李懷民在村口老槐樹下等蘇知新時,手心裡全是汗。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阿婆非要他這樣穿,說「見人家知青姑娘,要體面」。
蘇知新遠遠走來時,他一眼就看見了她那條淺灰色的長褲,和那束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的、烏黑的高馬尾。
「走吧。」她走到他面前,聲音平靜。
「嗯。」李懷民應了一聲,轉身帶路。
去往後山桃花林的小徑很窄,兩人一前一後走著,中間隔著剛好能走過一個人的距離。
誰也沒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風過林梢的沙沙聲。
李懷民雙手插在褲兜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顆光滑的鵝卵石——那是上次在海邊救她時,慌亂中攥在手裡的,後來鬼使神差一直帶在身上。
蘇知新走在他身後半步,微微仰頭看著路旁抽芽的樹。
她的目光偶爾會掃過他挺拔卻略顯緊繃的背影,又很快移開。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來,在她睫毛上跳躍。
走到一處上坡,李懷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前面路有點陡,小心。」
「好。」蘇知新點點頭,目光卻落在他伸出來想扶、又僵在半空的手上。
李懷民訕訕收回手,轉身繼續走。
只是步子放慢了些。
蘇知新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桃花林出現在眼前時,兩個人都怔住了。
那是一片真正的花海——粉的、白的、淺紅的,層層疊疊鋪滿整個山谷,風一過,花瓣如雨簌簌落下,空氣里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真好看。」蘇知新輕聲說,眼裡有光。
李懷民鬆了口氣:「我就說……你肯定喜歡。」
他們在林子裡慢慢走著。
最初的拘謹在漫天花雨里漸漸融化。
「桃花和梅花,你喜歡哪個?」蘇知新忽然問。
她在一株老桃樹下蹲下身,仔細看落在青苔上的花瓣。
李懷民被這問題問得一愣:「桃花吧。熱鬧。」
「梅花更孤傲清冷,很多文人喜歡。」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衛生所講解藥性。
「可桃花開的時候,春天就真的來了。」
李懷民在她身邊蹲下,也看著那些花瓣,「看得見摸得著,心裡踏實。」
蘇知新側過臉看他。
陽光在她清澈的眸子裡跳動了一下:「就像你趁海,總要看到實實在在的魚獲?」
「對!」
李懷民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空談道理填不飽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