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民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今天他敢當著全村人的面,用最髒的話罵你,罵阿姐她們。我要是縮了,忍了,明天他們就敢騎到咱們家頭頂上拉屎。」
「這一腳踹出去,是告訴他們,也是告訴所有人——」
「李家人,有底線。誰碰,誰就得付出代價。」
他握緊母親的手,力道堅定:
「以後在銀沙灣,至少沒人敢再明著、當面用髒話糟踐咱們家的人。」
王初彤張著嘴,看著兒子臉上那份遠超年齡的沉穩。
滿肚子的話在喉嚨里滾了幾滾,最終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
她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只是怕——怕孩子羽翼未豐便折在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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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也在那眼神里,看到了丈夫年輕時曾有的稜角。
她下意識地扭頭。
看向一直蹲在屋檐陰影下,默默吧嗒著水煙筒的丈夫。
李仁海從他們進門起就沒說話。
只是眯著眼,看著兒子和侄子們。
煙霧從他嘴邊緩緩升起,淡藍色的,裊裊婷婷,遮住他半張臉。
此刻,他抬起頭。
目光越過煙霧,落在李懷民身上。
那目光極為複雜——交織著深深的擔憂、事後的餘悸。
但在那渾濁眼眸的最深處,卻隱隱跳動著一簇微弱卻真實的光。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陌生的情緒。
是看到一直需要自己庇護的雛鷹,突然展露出凌厲爪牙時的震動。
或許,還有一絲被深深掩藏的、屬於父親的驕傲。
他沒有說話。
沒有表揚,也沒有斥責。
只是靜靜地看了兒子幾秒鐘。
然後,又深深地、緩緩地吸了一口煙。
煙霧在肺里停了很久,才從鼻孔緩緩溢出。
再低下頭,讓白色的煙霧將自己半張臉重新籠罩。
那沉默的凝視,和這口深長的煙——
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一種無聲的認可。
以及,將更多責任和信任,交付出去的轉變。
李懷民讀懂了父親這口深長沉默的煙。
那不是默許,那是託付。
是將這個家面對外部風雨時,捍衛尊嚴的擔子,正式地、沉甸甸地,移交到了他的肩上。
從此,他行事可以更有底氣,但也必須更瞻前顧後,因為他的背後,是全家的臉面和未來。
王初彤讀懂了丈夫的沉默。
她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一點點落回實處。
這時,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其實不止今天,還有前些天——她和丈夫去鄰村親戚家送喜帖時的事。
……
今天下午,李仁海和王初彤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在從鄰村回來的土路上。
手裡幾封紅紙請帖,邊緣已被手心的汗浸得發軟。
他們剛去了三家親戚家,邀請六月初五、初六來喝四女兒李月秀的喜酒。
沒有一家痛快答應。
「仁海啊,不是我說你,」堂叔公抽著旱菸,眉頭皺成疙瘩,「懷民那孩子胡鬧,你們當爹娘的也跟著胡鬧?八百四賣崗?這是要把祖業敗光啊!」
「鐵飯碗!那是能賣的嗎?」
表嬸一邊納鞋底一邊搖頭,針腳戳得又密又急,「現在看著一百五一個月多,等過些年,物價漲了,這錢還值錢嗎?崗可是跟著政策走的!」
最後那家親戚送他們到門口,壓低聲音:「聽我一句勸,趕緊把話收回來。」
「就說孩子年輕不懂事,現在後悔了。」
「別等拍賣那天,真流拍了,你們李家在銀沙灣還抬得起頭嗎?」
而前幾天的情形更糟。
年輕些的表弟說話直戳心窩子:「現在一百五是多,可政策一變呢?崗是死的,錢是會毛的!」
老輩的姑奶奶掛著拐杖嘆氣:「賣祖產?你讓你阿公在墳里怎麼合眼?咱們李家在銀沙灣,往後還站得直嗎?」
回程路上,王初彤一直低著頭。
走到村口榕樹下時,她終於忍不住,拽住李仁海的袖子,聲音帶上了哭腔:「他爹,要不……咱們再勸勸懷民?親戚們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李仁海停下腳步,看著遠處海面上漸沉的夕陽。
海面被染成一片暗紅,像凝固的血。
「勸不動了。」
他沉默良久,才開口,聲音乾澀,「孩子把路都鋪到這個份上了,咱們當爹娘的,只能跟著走。」
「可要是真流拍了……」
「流拍了,罵名我背。」
李仁海說,語氣里有一種認命般的平靜,「就說是我這個當爹的沒本事,教不好兒子。不能讓孩子一個人扛。」
他說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那是他焦慮時一貫的小動作,王初彤已經許多年沒見過了。
王初彤眼淚掉下來,砸在土路上,濺起細小的塵埃。
回憶的潮水退去。
王初彤抹了把眼角,轉身往灶間走。
聲音還有些發哽,但已經穩了下來:
「……都去洗洗。一身灰土。晚上……晚上煮點紅薯粥,我再炒個雞蛋。」
三個堂兄弟侷促地站著。
李懷旺小聲說:「大娘,我們……我們這就回去。」
「回什麼回!」
王初彤頭也不回,「都在這一起吃!洗完了過來幫忙燒火!」
……
黃昏時分,海面被落日染成一片揉碎的金箔。
「小叔!小叔!」
幾個光屁股小孩跑進院子,扯著嗓子喊,「你二哥三哥回來了!船到碼頭了!」
李懷民正蹲在院子裡搓洗沾了泥的褲腿,聞言站起身。
李仁海也從屋裡走出來,父子倆對視一眼,一前一後往碼頭走去。
碼頭青石墩被潮氣洇得發黑。
遠處傳來柴油機「突突」的悶響,一艘灰藍色的小型機械拖網漁船正緩緩靠岸。
船頭站著兩個模糊的人影,正是二哥李懷章和三哥李懷遠。
這是鎮上漁業大隊的集體資產,平時只能停在鎮碼頭。
今天為了運四姐李月秀辦喜事用的物資,才特批開回銀沙灣。
李懷民的目光卻完全沒在那些麻袋包裹的物資上。
他死死盯著那艘船。
十二米長的木質船身,漆色斑駁,柴油機艙蓋泛著油污的光。
在1979年的銀沙灣,這已經是條「好船」了——有機器的船。
重生回來已經六天,今天是農曆五月二十四。
除了抓住幾次天時地利的運氣,剩下的日子裡,他靠著前世幾十年摸爬滾打積累的趁海眼力和釣魚經驗,每天也能穩定收穫十來塊錢。
這比起普通人一天一塊多的收入,已是天壤之別。
但他心底清楚,這遠遠不夠。
岸邊灘涂再大,礁石區再富,資源總有上限,也容易被人窺見、模仿。
這就像一個池塘,水就那麼多,釣得再勤,也變不出海里的波瀾壯闊。
他的戰場,他的未來,在眼前這片浩瀚無垠、深不可測的大海之上。
得下海。
可海邊長大的後生,誰沒摸過舵把子?
簡單的進出港,看風使舵,大家多少都會些。
真正難的,是在茫茫大海上找魚群、辨天氣、應對突變的複雜海況,那是一代代老漁民用經驗和教訓,甚至性命換來的本事。
他前世那些關於駕船、關於捕撈的龐大記憶,此刻就沉睡在腦海深處,清晰卻又「不合時宜」。
他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學習」過程,一個讓這些「超前」經驗能夠順理成章、一點點「甦醒」並展現出來的理由。
直接說自己會,那是妖孽;一直裝不會,那是在浪費時間和生命。
向已經跟著集體船隊出過海的哥哥們學,就是一個最自然、最無懈可擊的起點。
纜繩拋上岸,李懷章第一個跳下來。
「阿爸,民仔。」
他抹了把汗,「東西都齊了。」
李仁海「嗯」了一聲,伸手去搬麻袋。
夕陽的餘暉正好打在李懷民側臉上,將他年輕的輪廓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邊。
他的目光越過父親忙碌的肩膀,牢牢鎖定在那艘隨波輕晃的漁船上,眼神里有火在燒。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阿爸,我想學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