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討論,在清晰的規則框架下,變得順暢了許多。
雖然依舊暗流涌動。
利弊清晰擺在那裡:專門由一家贍養,繼承自留田地,責任清晰,權屬明確,後續糾紛少。
雖然短時間內,負責贍養的一家看似「占了」田地,但同時也扛起了老人一切生老病死的全部責任、開銷和人情負擔。
而輪流贍養,看似公平分擔,實則權責模糊,後患無窮。
細究起來處處是坑,更像是一顆埋下的雷。
「那……專門養阿媽的一家,不是白白多得了幾份田地?就算要負責阿媽,那田地的產出,長遠看也是賺的吧?」
三嬸林若煙到底沒忍住,看了一眼自家男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語氣里透著不甘和算計。
一直安靜坐著的李懷民,聽到「田地」二字,捏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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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留田……自留地……
一個被他先前部分忽略、關於這個時代農村最根本生產資料的關鍵信息,猛地撞進腦海。
與村長林明智那番暗示、林家急切的婚事、乃至未來的時代浪潮,轟然對接!
他前世跑碼頭那些年,隱約聽說過「包產到戶」的風聲,但那時候他渾渾噩噩,哪會細想這些?
現在不同了。
他捏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渾濁的酒液在昏黃光線下微微蕩漾,映出他驟然清亮的眼神。
一道靈光,如閃電般劈開迷霧!
他猛地扭頭,看向身旁垂眸靜坐、雙手緊握放在膝上的四姐李月秀。
又迅速瞥了一眼正在默默幫忙給大家添茶續水、面容溫婉的五姐李月清。
原來如此!
林家真正的盤算,恐怕不只是那些禮金和聘禮!
田產……
土地……
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果真有按戶頭、按人口分田地的好事……多一個合法嫁入的媳婦,戶口遷過去,那就是實打實多一份田產!
林家的算盤,恐怕打得比禮金和聘禮更響、更遠!
想通此節,李懷民心中那塊為四姐前世婚姻而壓了多年的巨石,轟然落地。
這一世,母親並未動那筆禮金和聘禮的念頭。
林家給出的條件更是翻倍的豐厚,再加上四姐可能帶去的「田產潛力」……
四姐未來的底氣和話語權,足得超乎想像!
至少,在根本利益上,林家絕不敢虧待她!
他的目光又落到溫柔勤快的五姐李月清身上。
心頭一動。
如果真有這樣的風聲,那五姐的婚事……也不能草率了。
得看準人家,更要看準時機。
當然,這話他現在絕不會說破。
一切還得看後面的動靜。
李懷民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思緒壓回心底。
他知道,一個充滿變數、也充滿機遇的時代,真的就要在眼前鋪開了。
桌上的分家談判,也在清晰的規則和各自的權衡下快速推進。
阿婆陳妮的養老歸屬,幾乎毫無懸念地落在了長子李仁海肩上。
這是規矩,也是情理,更是李仁海和王初彤願意主動承擔的責任。
相應地,李仁海和陳妮老兩口名下的自留田、自留地,也由負責養老的李仁海一併繼承經營。
至於宅基地,看似李仁海「繼承」了父親那份,不能再申請新的。
而李仁江、李仁河則可以各自去大隊申請新的份額,仿佛占了便宜。
但長遠看,李仁海一家承擔了母親生老病死的全部責任、開銷和人情負擔。
也承接了未來可能出現的所有麻煩與風險。
短期內看,這份「繼承」更像是一份沉甸甸的、需要長期付出的責任契約。
談判接近尾聲,條款逐漸清晰。
李仁海負責母親一切事宜,包括將來父親檢骨遷墳、母親百年後的所有喪葬事宜,費用獨力承擔。
李仁江、李仁河兩家,則免除了這些義務,只需憑各自孝心,在年節時探望、量力送些東西即可。
同時,從分家之日起,陳妮的一切勞動所得、乃至未來可能留下的微薄財產,唯一繼承人也是李仁海。
事情似乎就此塵埃落定。
各方都得到了表面上符合預期、甚至暗自覺得「自家占了便宜」的結果。
堂屋裡的氣氛,竟然因此緩和了些許。
甚至有人悄悄鬆了口氣。
就在眾人以為大局已定,準備再喝一杯「和氣酒」時——
一直默默聽著、仿佛只是見證者的阿婆陳妮,又開口了。
老人家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筆直。
昏黃燈光照著她滿是皺紋卻異常平靜的臉,每一道皺紋都像是刻滿了歲月風霜。
她緩緩地、目光平和地掃過三個兒子和他們的媳婦。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在每個人耳中如同鼓點:
「你們老豆走的時候,留下的話不多。但有一句,我記到現在。他說,『這個家,不能散,心要齊。』」
她頓了頓。
堂屋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這位平時話不多、卻分量極重的老人。
陳妮像是沒看到眾人驟然繃緊的神情和眼中驟然亮起的各種光芒。
自顧自地,用帶著幾分老年人絮叨、卻不容置疑的平穩語氣,繼續說道:
「剛才講的,我都聽明白了。阿海擔起我,擔起田地和後面的麻煩,是他的孝心,也是他的擔當。」
「阿江、阿河,你們也有你們的難處和想法,阿媽不怪。」
「你們老豆留下來的那點錢,我本想著,自己攥著,買點藥,買點吃的,儘量不拖累你們。」
「但既然往後我掙的、我有的,按照規矩,都是阿海的了……」
她又停了一下。
這次停頓更長,仿佛在積蓄力氣,或者說,在看著三個兒子和兒媳臉上變幻的神色。
然後,她清晰而緩慢地,拋出了今晚最具分量的話:
「那老豆留下的這點錢,還有我這幾年偷偷攢下的一點……就都拿出來,不給阿海了。」
「直接,都給阿江和阿河分了吧。」
「我算過了,」陳妮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連上家裡那些能變賣的零零碎碎、我攢的雞蛋錢、還有我悄悄托人賣掉早年一點舊首飾的錢……攏共,差不多能有個六百塊錢。」
「六百塊?」
李仁江失聲重複,眼睛瞬間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