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願賭服輸!

  「真是釣的……」

  王泉發喃喃道。

  目光死死鎖在那根造型奇特、沾滿海鹽與戰鬥痕跡的海竿上。

  眼神里的驚奇幾乎要溢出來。

  「就用這個……這根……燒火棍似的玩意兒?」

  「嗯。」

  李懷民點頭。

  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發叔,都是活鮮,剛離水。您掌掌眼,給個實在價。」

  阿發猛地回神。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給力 】

  生意人的精明重新占據瞳孔。

  他深深看了一眼李懷民。

  沒再多問。

  轉身疾步回屋。

  片刻後拎出一桿擦得鋥亮的大秤和幾個厚實草簍。

  「過秤!看清楚了!」

  他先小心翼翼捧出那條還在微弱翕動魚鰓的青斑。

  墨玉般的魚身在暮色中泛著幽光。

  寬厚的尾巴無力地拍了一下秤盤。

  秤桿沉重抬起。

  秤砣滑到三斤二兩的星位。

  穩穩停住。

  「三斤二兩,足秤!」

  阿發報數。

  手指忍不住輕撫過冰涼緊實的魚鱗。

  聲音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服:「活青斑,品相頂級……鰓鮮,鱗緊,沒一處刮傷。這品相,兩塊二一斤,六塊七毛四。」

  接著是那條銀鱗閃耀的鱸魚。

  「兩斤一兩,鱸魚價穩,一塊八一斤,三塊七毛八。」

  黑鯛、紅友、黃腳立……

  阿發有條不紊地稱重、報價。

  嘴裡低聲念叨。

  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虛點。

  仿佛在撥弄一架無形的算盤。

  最後,他直起身。

  拍了拍手上水漬。

  深吸一口氣:「總價……二十一塊五毛三。」

  這個數字,比李懷章剛才興奮估算的,還要高出不少。

  堂兄李懷章喉結滾動了一下。

  看向李懷民的眼神徹底變了。

  阿發從腰間解下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錢包。

  仔細數出鈔票:兩張挺括的十元「大團結」,一張一元,還有一疊毛票和幾個閃亮的硬幣。

  李懷民接過那摞帶著體溫的紙鈔硬幣。

  卻沒全收。

  他彎腰。

  從桶里將那些銀光閃閃的黃腳立和幾條不值錢的小雜魚單獨拎出。

  嘩啦一聲倒回自家帶來的空木桶里。

  「發叔,這些小的,我們拿回去自己添個菜,不賣了。」

  阿發一愣。

  隨即臉上綻開真心的笑容。

  用力拍了拍李懷民的胳膊:「好小子!會過日子!心裡有家!行,那就重算……十八塊三毛六!」

  他麻利地換算了錢數。

  重新遞過來。

  這一次,李懷民穩穩接過。

  ……

  回去的路上。

  夜幕已徹底垂下。

  星子在墨藍天幕上漸次點亮。

  海風帶著涼意。

  卻吹不散一行人心中滾燙的激動。

  李懷章提著那桶留給自家吃的小魚。

  腳步輕快得幾乎要飄起來。

  嘴裡反覆念叨:「十八塊三毛六……一天,就一天啊……民仔,你這哪是釣魚,你這是點水成金啊!」

  李懷遠則亦步亦趨跟在李懷民身邊。

  眼睛幾乎黏在那根海竿上。

  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觸碰著冰涼的金屬輪座:「民仔,這寶貝……說啥你也得幫三哥我弄一根!不,兩根!竹子我去砍,鐵件我去淘,工錢照給!不,加倍給!」

  李懷民笑著應承:「成,明天就去後山尋竹子。」

  走到自家院門口。

  橘黃的燈光溫暖地撕開夜色。

  炊煙混著愈加濃郁的飯菜香裊裊飄來。

  勾得人肚裡饞蟲直叫。

  王初彤卻忽然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

  就著門縫裡透出的昏黃光線。

  手有些發顫地伸進懷裡。

  從貼身內袋深處。

  摸出那張被她攥得溫熱、邊緣甚至有些汗濕的五元紙幣。

  「拿著!」

  她一把塞進李懷民手裡。

  動作快而用力。

  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狼狽。

  「願賭服輸!你阿媽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李懷民低頭。

  看著掌心那張帶著母親體溫、微微潮濕的五元錢。

  票面老舊。

  卻沉甸甸的。

  他抬起頭。

  看向母親在昏暗光線下極力繃緊、卻掩不住微微顫抖的嘴角和發紅的眼圈。

  心中最堅硬的地方,仿佛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笑了笑。

  笑容在夜色里乾淨而溫和。

  然後。

  他將那張五元紙幣,連同今天賣魚得來的、除了那張十元「大團結」之外的所有零錢——皺巴巴的毛票,帶著魚腥味的硬幣——仔細疊好。

  重新塞回王初彤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皴裂的手中。

  「阿媽。」

  他的聲音不高。

  卻清晰地穿透晚風,落入每個人耳中。

  「這些錢,您收著。明晚……多割點肉,多打點酒,菜搞豐盛些。一來,是賀四姐大喜,咱家總算有件順心遂意的大好事;二來……」

  他頓了頓。

  目光掃過身旁的父兄。

  「分家的事,不管結果如何,咱們一家子,心要先攏在一塊,吃頓團圓飯,氣順了,才好商量往後。」

  王初彤徹底僵住了。

  她低頭。

  怔怔地看著手裡那疊厚厚的、帶著各種熟悉觸感的零散錢幣。

  它們皺巴。

  混雜。

  甚至有些腥氣。

  卻在此刻重若千鈞。

  她又抬頭。

  看向兒子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挺拔的輪廓。

  那張曾經讓她日夜憂心、恨鐵不成鋼的俊臉上,此刻只有沉靜的溫和與不容置疑的擔當。

  「你個……衰仔……」

  她猛地別過臉去。

  聲音瞬間哽住。

  破碎不成調。

  只能用袖子狠狠擦過眼睛。

  肩膀抑制不住地輕顫。

  「……總算……總算有點……人樣了……」

  夜風仿佛都溫柔下來。

  將她那句帶著濃重鼻音、泣不成聲的「責罵」輕輕包裹。

  吹散在滿是飯菜香和溫暖燈火的家門前。

  ……

  夜深人靜。

  李懷民衝去一身海腥和疲憊。

  回到自己那間簡陋的小屋。

  關上門。

  屋裡沒有點燈。

  只有月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模糊的亮斑。

  他仰面躺在床上,卻沒有睡意。

  今天一幕幕在腦海里回放,混雜著前世的記憶,像兩股水流在心底交匯、沉澱。

  青斑咬鉤那一下的手感,鱸魚出水時銀鱗劃出的弧光……今天這趟,成了。

  不是運氣好那麼簡單。

  選的那個險地,是前世模糊記憶里老漁民提過的「大物標點」。

  甩竿的力道,控魚的手法,都是上輩子在海上磨出來的。

  結果比預想得還好。

  不光贏了阿媽的賭約,那十塊錢的整票也實實在在揣進了兜里。

  加上之前攢的,手頭能動的錢,差不多有四十五塊了。

  牆洞深處那顆金珠,依然沉睡著,那是最後的底氣。

  釣魚這事兒,看來真的能成一條路。

  今天這手感,順得有點出乎意料。

  好像不止是經驗回來了,連帶著對魚性的那種微妙直覺,也變得格外敏銳。

  是重生帶來的變化嗎?

  還是單純今天「運氣」站在了自己這邊?

  竿子是好用,二哥三哥都眼熱。

  明天就去砍竹子,幫他們也弄上。

  家裡人多幾條掙錢的路子,分家時底氣才足。

  四姐的婚事定了,阿媽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家裡氣氛能鬆快些。

  但分家的事,就像遠處海上的積雨雲,終究要來。

  明天那頓團圓飯,得吃出個和氣,把一家人的心先攏住。

  錢、手藝、家人……這些就是手裡的牌。得打好。

  ……

  思緒漸漸沉靜下來。

  窗外的海風輕柔,帶著規律的潮聲。

  李懷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今天,只是個開始。

  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