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十元賭約,釣魚能否成正業?

  油燈里的油快燒乾了。

  火苗跳動得厲害。

  孩子們早就撐不住,被各自母親哄去睡了。

  堂屋裡只剩下阿婆、王初彤和李懷民的兩個哥哥嫂子還陪著。

  一根全新的釣竿,靜靜靠在牆邊。

  它不像傳統的竹釣竿那樣簡陋,也不像後來工廠生產的玻璃鋼釣竿那樣精緻。

   海量好書在天天看小說,𝘵𝘵𝘬.𝘵𝘸等你讀

  它有一種粗糲而實用的美感——竹身的溫潤,金屬的冷硬,尼龍線的柔韌,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王初彤放下手裡的針線。

  走過去。

  伸手摸了摸釣竿。

  「這……真是你自己想的?」

  她的聲音有些遲疑。

  「嗯。」

  李懷民活動著酸痛的手指。

  「阿媽,您覺得怎麼樣?」

  王初彤沒說話。

  只是拿起釣竿,走到門口,對著月光輕輕一抖。

  竿梢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

  那幾個鵝毛浮漂在月光下像一串珍珠,微微顫動。

  「明天……」

  王初彤轉身,看著李懷民。

  「明天你真要去試?」

  「去。」

  李懷民點頭。

  「明天潮水好,魚應該肯開口。」

  王初彤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說:「你爹明天該回來了。林家那邊催得急,你爹一回來,就得帶你和二哥三哥去商量你四姐的婚事。你也得去。」

  李懷民一愣。

  「阿媽,我明天想先去試試這釣竿……」

  「婚事重要還是釣魚重要?!」

  王初彤聲音陡然拔高。

  「你四姐一輩子的大事,你這個做弟弟的不到場,像話嗎?」

  堂屋裡安靜下來。

  阿婆嘆了口氣。

  「初彤,民仔也是想為家裡出力……」

  「出力?就靠這根竿子?」

  王初彤指著釣竿。

  語氣里滿是懷疑。

  「是,這竿子看著是比普通竹竿像樣些。可釣魚這事,七分靠運氣,三分靠技術。你手藝再好,魚不咬鉤,你能怎麼辦?」

  她盯著李懷民。

  「你要是真想證明自己,也行。明天你先跟我們一起去林家,把事情定下來。下午再去釣魚。要是你真能釣到魚,還能賣上價錢……阿媽就信你。」

  李懷民看著母親的眼睛。

  那裡面有擔憂,有不信任。

  但也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期待。

  他忽然笑了。

  「阿媽,要不我們打個賭?」

  「打賭?」


  「賭什麼?」

  「就賭我明天釣魚的收穫。」

  李懷民聲音平靜。

  「要是我釣到的魚,能賣十塊錢以上,就算我贏。釣不到,或者賣不到十塊,就算我輸。」

  「十塊?!」

  二嫂驚呼。

  「民仔,你知道十塊錢是多少嗎?我們在家編制漁網的工分,很多時候半個月都不到十塊!」

  李懷章也搖頭。

  「民仔,別鬧了。釣魚能賣個一兩塊就不錯了,十塊?除非你釣到石斑,還是大石斑。」

  李懷民沒理他們。

  只看著王初彤。

  「阿媽,敢賭嗎?」

  王初彤被他激起了火氣。

  「賭就賭!你要是輸了,不但釣到的魚全部上交,還得自己掏五塊錢出來買肉買菜,給家裡改善伙食!就當給你四姐的婚事提前慶祝了!」

  「行。」

  李懷民爽快答應。

  「要是我贏了,釣到的錢我自己留著。而且阿媽您得出五塊錢買肉買菜,同樣給家裡改善伙食——就當是慶祝我『改邪歸正』。」

  「好!」

  王初彤一拍桌子。

  「就這麼定了!」

  屋裡的小輩們——四姐李月秀、五姐李月清,還有幾個沒睡著的侄兒侄女——都興奮起來。

  他們圍著李懷民,七嘴八舌:

  「小叔加油!」

  「民仔一定能贏!」

  「釣條大大的魚回來!」

  李懷章、李懷遠和兩個嫂子則搖頭嘆氣,顯然不看好。

  李懷遠甚至拍了拍李懷民的肩膀。

  「民仔,到時候買肉,記得帶點酒。你四姐訂婚,確實該喝一杯——就算是你『貢獻』的吧。」

  李懷民只是笑。

  他把釣竿仔細收好,靠在床頭。

  油燈終於滅了。

  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窗外海潮聲陣陣,像遙遠的鼓點。

  明天,會是很有意思的一天。

  ……

  晨光初透。

  海霧未散。

  銀沙灣還沉浸在潮汐的呼吸聲中。

  李懷民跟著父親李仁海、二哥李懷章、三哥李懷遠走出院門。

  王初彤追出來。

  不由分說往他手裡塞了個油紙包,動作又快又准。

  「兩個番薯,路上墊肚。」

  她說,「到了林家,把嘴閉緊,眼睛睜大。」

  語氣是她一貫的鋒利。

  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罕見的、不易察覺的緊張。

  「曉得了,阿媽。」

  李懷民把尚帶溫熱的油紙包揣進懷裡。

  那股暖意透過粗布衣衫,熨帖著胸口。

  四姐李月秀靜靜站在堂屋門邊的陰影里。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邊角卻漿得挺括的碎花襯衫。

  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骨節微微發白。

  晨光勾勒出她清瘦的側影。

  有一種沉默的緊繃。

  李懷民走過去。

  腳步放得很輕。

  停在她面前。

  聲音壓低卻篤定。

  「四姐,把心放回肚子裡。」

  李月秀抬起頭。

  眼圈已然微紅,像蒙了一層薄霧的深潭。

  她沒有說話。

  只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下頭。

  將所有未言的擔憂與期盼,都壓進了這個動作里。

  去林家村要翻過一個種滿桉樹的小山坳。

  鹹濕的海風穿過林間,帶著草木清氣。

  李仁海一馬當先。

  腳步踩在土路上,沉實穩當,像一塊移動的礁石。

  李懷章和李懷遠並肩跟著。

  偶爾低聲交換兩句對林家村房屋布局的看法。

  李懷民綴在最後。

  目光平靜地掠過路旁筆直的桉樹林,投向遠處那片在晨光下碎金閃爍的海面。

  思緒卻已飄遠。

  「民仔。」

  李懷章忽然回頭。

  眼裡帶著探究。

  「你昨天搗鼓的那魚竿……真能成事?」

  他到底比老三細心些,注意到了那竿子的不同。

  「下午試試不就知道了。」

  李懷民笑了笑。

  語氣輕鬆,卻透著一股成竹在胸的淡然。

  李懷遠聞言搖頭。

  一副「我吃鹽比你吃米多」的神色。

  「釣魚這事,水深著呢。潮水、風向、餌料,差一點就是空軍。」他說,「你那竿子看著花哨,中不中用,兩說。」

  他在這方面確實有些心得。

  也樂得在弟弟面前顯擺一下。

  「三哥說得在理。」

  李懷民從善如流,絕不爭辯。

  「下午還得請您這位老師傅掌掌眼。」

  李仁海始終沒搭話。

  只是偶爾回頭,目光沉沉地在小兒子臉上停留一瞬,又轉回去。

  那眼神里沒什麼情緒。

  卻像在掂量著什麼。

  這個以往最讓他頭疼、認定是「街溜子」的小兒子,這兩天言行舉止間,總透著一股讓他捉摸不透的……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