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民鼻子一酸。
前世,阿婆就是在這漏雨的老宅里滑倒的。
如果能搬進新房,或許……
「阿婆。」
他鄭重承諾,「我會努力賺錢,蓋個大房子,讓您住得舒舒服服。」
「好,好……」
阿婆連連點頭。
臉上的鬱氣,終於散了大半。
這時,王初彤開口了。
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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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分家的事,等仁海回來,就聽您的安排。」她說,「您是長輩,您說了算。」
李懷民看了母親一眼。
心中瞭然。
阿媽其實從心底里是贊同分家的。
雖然阿婆對李懷民寵愛偏心,但他們一家人多。
丈夫李仁海作為長房,很多事情都需要吃虧補貼大家庭。
分家,對他們這個小家庭來說,利大於弊。
只是李仁海作為長房,她是女人,不適合主動提分家罷了。
現在阿婆做出決定,她「服從」阿婆的安排。
那麼就不是她一個女人不識大體、替一家之主亂做決定。
在傳統的家庭里,特別是在這海邊漁村,一個女人替家裡的男人在公開場合做決定,是會讓人取笑的。
是丟臉的事。
但陳妮做出決定則不同。
她是李仁海的親生母親。
親生母親為兒子做決定,符合傳統的家庭倫理觀念。
阿婆看了王初彤一眼。
點了點頭。
「那就等仁海回來。」
她說,「不過阿秀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她轉向李月秀。
語氣溫和下來。
「漁康大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阿婆說,「我們銀沙灣與林家村緊挨著,所以林家的事,我也清楚一點。」
她放下筷子。
「林志文那孩子,我見過幾次。」
她繼續說,「人是不錯的,踏實肯干,也讀過幾年書。他父母也都是本分人,在村里名聲不差。」
她頓了頓。
「至於為什麼這麼急嘛……」
阿婆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肯定是有利可圖。但這就不該是我們去打聽的了。」
李懷遠眼睛一亮。
「阿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阿婆看向王初彤,語氣嚴肅了幾分,「既然是這樣,那阿秀的婚事,更加得規規矩矩地來。一點不能做丟臉的事。」
她盯著王初彤。
「林家才會感念我們的好,也才會對阿秀好。」
這話明顯是在敲打王初彤。
別打扣禮金聘禮的主意。
王初彤被阿婆看得有些不自在。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阿媽放心。」她說,「等仁海回來了,一切都聽他的。」
話雖如此。
李懷民卻從她閃爍的眼神里看出,她還需要一個台階。
這時,李月清已經端著大碗湯去了灶房。
加了水,重新煮過。
雖然稀釋後味道淡了些,但依舊是難得的好湯。
她給每個人都盛了一碗。
孩子們歡天喜地地喝起來。
堂屋裡終於有了些許暖意和生氣。
阿婆喝完自己小碗裡的湯。
輕聲說:「分家的事……等仁海回來,就辦了吧。長痛不如短痛。」
王初彤手裡的勺子頓了頓。
然後低聲應道:「嗯,聽阿媽的。」
這簡單的應答里,李懷民聽出了一絲如釋重負。
晚飯吃得差不多了。
王初彤忽然看向李懷民。
眼神又恢復了往日的銳利。
「民仔。」
她問,「今天請客花了多少錢?」
李懷民心裡一緊。
表面裝出尷尬的樣子。
「阿媽,這個……」
「別這個那個的!」
王初彤眼睛一瞪。
「拿出來我看看!還剩多少?」
李懷民訕笑著從褲兜里掏出一堆錢來。
有零有整。
有一塊的、兩塊的、有毛票有分的硬幣。
他當眾數了起來。
數來數去,就剩下九塊多。
實際上這是李懷民故意的——今天請客確實花了十一塊多,不足十二塊錢。
他私下還藏了一部分錢,只拿出這些來應付。
「就剩這點?!」
王初彤一聽就炸了。
聲音拔高。
「你個敗家仔!請客吃頓飯就花了那麼多?!」
她越說越氣,「你是不是還有私藏的?!」
手指頭差點戳到李懷民腦門上。
「你四姐的婚事在即,家裡處處要用錢!你就這麼大手大腳?!」
她罵道,「真是個化骨龍!」
李懷民低著頭。
一副被訓得抬不起頭的模樣。
阿婆想開口勸。
王初彤卻話鋒一轉。
「九塊錢拿來!」
她伸手,「剩下的零錢你自己留著,省著點用!」
李懷民乖乖把九塊錢遞過去。
王初彤接過錢。
臉色稍微緩和了些。
但語氣依舊嚴厲。
「我告訴你。」
她說,「你四姐的婚事,阿婆說了要規規矩矩辦,那我就不扣她的禮金聘禮。」
她頓了頓。
盯著李懷民。
「但是!你五姐還沒出嫁!」
她一字一句道,「如果你到年底,拿不出一百塊錢交給我,那你五姐出嫁的時候,我可就不客氣了!該扣的扣,該留的留!你自己看著辦!」
李懷民表面上尷尬地笑了笑。
有些為難。
「阿媽,一百塊……這也太多了吧?」
「多什麼多!」
王初彤眼睛一瞪。
手指幾乎戳到李懷民腦門上。
「你今天就賺了三十九塊多!就交給我九塊?」
她聲音又急又厲,「你這衰仔肯定還有私藏的!當我不知道?」
李懷民縮了縮脖子。
低下頭扒拉碗裡的飯。
心裡卻暗暗高興——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前世的記憶里,母親扣下的是四姐的禮金聘禮,可沒有扣五姐的。
更何況,他就是希望王初彤這樣「逼迫」他努力。
這才符合他原本「街溜子」形象突然轉變的合理性。
不然無緣無故大變樣,反而會被人誤以為「鬼上身」「中邪」。
那就麻煩了。
「聽到沒有?!」
王初彤又問了一遍。
手指敲著桌面,「咚咚」響。
「聽到了,阿媽。」李懷民低聲應道。
聲音悶悶的。
一副被訓老實的樣子。
「聽到了就記住!」
王初彤收起錢。
臉色終於好看了些。
「吃飯!」
風波暫時平息。
堂屋裡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細微聲響。
李懷民一邊吃著飯,一邊用眼角餘光觀察母親。
王初彤臉上還掛著余怒。
但眼神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鬱結。
反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或許是因為分家的事有了定論。
四姐的婚事也基本敲定。
壓在心頭的大石,總算挪開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