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懶漢們的比賽

  一陣熟悉的、拖著長音、帶著戲謔的呼喊聲,由遠及近,混在海風裡飄過來。

  「喲——!我看看這是誰啊?」

  聲音響亮,刻意拔高。

  「太陽打西邊出來啦?我們的『李少爺』,居然捨得下力氣幹活了?稀罕事啊!」

  李懷民直起身,循聲望去。

  只見六個年紀相仿、穿著各色破舊衣衫的青年,正深一腳淺一腳,嘻嘻哈哈地朝他這邊走來。

  他們手裡也提著桶或簍,但姿態鬆散,不像來趁海,倒像來閒逛。

  正是他那幫「狐朋狗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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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圓滾滾、走幾步就喘的肥仔馬厚福。

  個子不高、眼神活絡、總愛挑頭的阿強陳強。

  腦袋大、嗓門也大、看著憨實際不傻的大頭王大頭。

  戴著破眼鏡、看起來斯文、眼珠子卻轉得飛快的四眼林岩。

  皮膚黝黑、沉默寡言、跟在阿強身後的黑仔陳大石。

  還有年齡最大、個子也高、跟他關係最鐵的陳建國,村里人都叫他「老陳」。

  背後,村里人給他們起了個統稱——「六大懶漢」。

  算上李懷民,就是「七大金剛」。

  不是什麼好詞,帶著戲謔和輕視。

  「阿民,你小子可以啊!」

  陳建國走過來,笑著捶了一下李懷民肩膀,力道不輕。

  他目光掃過李懷民腳邊兩個木桶,特別是在那個蓋著蛇皮袋的破桶上,停留了一瞬。

  「昨天就聽說你撿到寶了,發了一筆?今天這麼勤快,太陽真從西邊出來了?」

  「別提了。」

  李懷民做出苦瓜臉,肩膀耷拉下來。

  把母親用扣姐姐聘禮逼他賺錢的事,又「愁眉苦臉」地訴苦了一遍。

  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像真被逼得沒辦法。

  「……我是真怕我阿媽來真的。到時候我四姐嫁不成,五姐也跟著倒霉,那丟臉可就丟到姥姥家了。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來碰碰運氣。」

  「你阿媽嚇唬你的啦!」

  肥仔一屁股坐在旁邊乾燥的礁石上,喘著氣,渾身的肉都在顫。

  他滿不在乎地揮揮手,像趕蒼蠅。

  「那種丟祖宗臉的事,哪家能幹出來?放心放心!你阿媽精著呢,就是嘴上厲害!」

  「就是,民仔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大頭也瓮聲瓮氣地附和,撓了撓他的大腦袋。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李懷民搖頭,嘆氣,演得挺像。

  「行啊!有壓力才有動力!」

  阿強是個好事的,眼珠子一轉,指著李懷民那兩個木桶,又掃了一圈其他人的傢伙什,聲音揚起來。

  「哥幾個!閒著也是閒著,咱們也比一比?就比今天上午,誰趁海的收穫最值錢!」

  他頓了頓,看到幾個人眼睛亮了,更來勁。

  「老規矩!輸了的六個,把今天的收穫,全給贏的那個!當然啦,贏家也不能小氣,得出錢買酒買肉,晚上咱們好好搓一頓!怎麼樣?敢不敢?」

  這提議像往油鍋里滴了水。

  立刻炸了。

  除了肥仔哀嚎著「又比?饒了我吧,我認輸行不行?」,其他人都興奮起來,嗷嗷叫著應和。

  「比就比!誰怕誰!」

  「阿強你又想喝酒了吧?」

  「民仔,敢不敢接?」陳建國看向李懷民,眼裡帶著笑,也有點考校的意思。

  李懷民看了一眼那個破舊木桶,又看了看幾個朋友躍躍欲試的臉。

  他點點頭,語氣平靜:「行啊,比就比。不過我醜話說前頭,願賭服輸,到時候別賴帳。」

  「廢話!誰賴帳誰是孫子!」眾人鬨笑著應和,氣氛熱烈起來。

  賭約既定。

  七個人立刻散開,各自找了塊自認為有「搞頭」的地方,擺開架勢。

  氣氛一下子從懶散閒逛,變得「緊張」起來。

  連肥仔都哼哼唧唧地爬起來,拎著他的小桶,不情不願地開始翻找身邊的石頭。

  李懷民心中暗笑。

  有前世的經驗和那股子說不清的好運氣,這比賽他贏面不小。

  但他也不想贏得太離譜,太顯眼。

  畢竟都是朋友,玩鬧性質,留點面子。

  他繼續搜尋。

  效率依舊不低。

  乾淨木桶里的收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

  雜魚,小蟹,貝類……都是普通貨色,但數量可觀。

  約莫兩個小時後。

  太陽爬高了,明晃晃地掛在天上,變得有些毒辣。

  陽光照在灘涂的水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灘涂上的人更多了。

  遠處,甚至傳來因為爭奪「地盤」,或是同時發現一處「好貨」而產生的口角和爭吵聲。

  聲音尖利,混在海風裡,隱隱約約。

  李懷民附近,也陸陸續續來了十幾個人。

  原本僻靜的西邊角落,也變得有些喧鬧。

  說笑聲,鐵鉗碰石聲,孩子跑動濺起的水聲。

  就在這時——

  李懷民正彎著腰,目光掃過一片靠近礁石根部的深水坑。

  水色深褐,格外渾濁,看起來不起眼。

  可他心裡卻猛地一跳。

  一個極其強烈的念頭毫無徵兆地冒出來:那底下,一定有東西!

  不是記憶,記憶里對這處水坑沒什麼特別印象。

  就是一種純粹的、強烈的、近乎蠻橫的直覺,像有個聲音在耳邊催促:過去!去那裡!

  他不動聲色,用眼角餘光飛快掃視四周。

  趁其他人都在埋頭苦幹,或者離得較遠,注意力被新來的村民吸引——

  他迅速而自然地,朝著那個深水坑靠近。

  水坑邊沿長滿滑膩的海藻,踩上去軟綿綿的,容易打滑。

  他小心翼翼地下腳,站穩。

  彎下腰,將鐵鉗緩緩探入渾濁的水中。

  水深及膝。

  水底淤泥鬆軟。

  他憑著那股近乎篤定的預感,用鐵鉗在水底探索。

  突然,鉗尖觸到一團柔軟中帶著韌勁、微微蠕動的物體。

  體積不小!

  他調整角度。

  抵住根部。

  用力一撬!

  再順勢一夾!

  嘩——

  水花翻湧。

  一個黑乎乎、布滿肉刺和褶皺、比他兩個巴掌合起來還大的巨物,被鐵鉗從水底淤泥里夾了出來!

  沉甸甸,墜手。

  肉厚實,在陽光下,黑褐色的參體上隱約能看到暗金色的環狀紋路。

  是海參!

  而且是極為少見的梅花參!

  看這個頭,這品相,絕對是稀罕貨中的稀罕貨!

  李懷民心臟猛地一跳,一股熱流直衝頭頂。

  他強壓住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和狂喜,閃電般環顧四周。

  確認最近的人也在十幾米外,背對著他,沒人注意這邊——

  他迅速側身,用身體擋住視線,手腕一翻,將這隻沉甸甸的大海參,飛快地轉移到了礁石縫隙里那個破舊木桶中。

  塞到最底下,用之前的石斑魚、黑鯛和幾個大海螺嚴嚴實實蓋好。

  再拉過蛇皮袋,蓋緊。

  做完這一切,他才覺得後背微微出汗,手心也有些發潮。

  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激動的。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感覺心臟還在胸腔里有力地怦怦直跳。

  「石斑魚……再加上這大海參……」

  他腦子裡飛快地估算著。

  根據前世的模糊記憶,這種品相的野生梅花參,在這年頭絕對算得上頂級海貨,稀罕得很。

  送到鎮上或者縣裡,碰到識貨的,賣個十幾塊恐怕都有可能。

  再加上那條不錯的石斑……

  光是這兩樣,價值恐怕就穩穩超過二十塊了!

  這比賽,他贏定了。

  而且贏得毫無懸念,甚至有點「欺負人」。